追逐战从四层转向五层,再从五层绕回四层。
我刻意不走直线,利用商场的环形结构,把下山澈引着转圈。它的八条腿每一次转向都需要更大的空间,而我在狭窄的店铺废墟里反而更灵活。
"三点钟,玻璃。"我对自己报点。
一家化妆品店的整面镜子墙还没碎。我冲进去时,看见无数个自己——不,是无数个穿装甲的自己——在镜子里同时奔跑。
八条腿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镜子里的影像随之扭曲。那些银蓝色的纹路在我皮肤与装甲之间蔓延,让我的倒影看起来像另一个物种。
"每一面镜子都在替他数腿。"我听见自己低声说。
这是真的。每一次反射,我都数一遍:一条、两条……八条。八条骨刺腿像钟表的指针,标记着它离我还有多远。
我在一家运动用品店里找到一捆登山绳,橙色,包装还没拆。我把一端系在承重柱上,另一端打了活结,甩向天井——那是下山澈每次从三层跳向四层的必经之路。若能把它挂在半空,哪怕几秒,也足够我喘一口气。
"你打算把自己绑住?"下山澈的声音忽然在脑电波里响起,带着一点揶揄。
"我打算让你摔一次。"我回答。
但我没能立刻得手。我撞开后门冲进一条员工走廊,走廊尽头是门开着的货梯。
"陷阱。"我刹住脚。
货梯井里,八条腿的震动消失了。太安静。走廊两侧的消防柜被缓缓推开——不是它,是它派来的五六个普通变种,从通风管道钻出来堵住了退路。
"用它们消耗我,争取时间让本体绕到前面。"我立刻明白。
装甲的手掌抓住最近的变种甩向同伴,它们像保龄球瓶一样散开,又就地爬起。我撞开消防柜,抽出一把消防斧——斧柄朽了,金属头还在。第一下砍断锁骨连接,第二下劈开膝盖,狭窄走廊里,效率比优雅重要。
剩下的终于露出惧意后退。我趁机冲回主厅,却在门口撞上一面"墙"——
下山澈的一条手臂从天井伸过来,握着一整排玻璃展柜,像梳子一样扫过地面,要把我逼向天井边缘。
我没有退,反而迎着展柜冲过去,在它们落下的一瞬侧身钻进缝隙。玻璃在背后炸开,碎片被装甲挡住,发出密集脆响。
天井出现在下方,五层楼高的中庭像一口玻璃井。下山澈的本体在另一侧,八条腿撑在扶栏上俯视我。
我们通过脑电波对视了一瞬。
**"你跑得比我想的慢。"**
"你话太多了。"我回了一句,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银蓝纹路在这一刻猛地扩散,肩甲发出不祥的细微咔嗒声。我忽然有种错觉:这身装甲,正在学习我的动作,甚至抢在我之前做出决定。
身后,八条腿踩碎了那面镜子墙,无数个我的倒影同时碎裂,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关于身份的爆炸。
我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原本"的我——是穿白大褂拿听诊器的那个,还是此刻抓着绳索、准备把一只八米高的怪物吊上半空的这个。
"不管你是哪一个,"我对自己说,"先把这一票活过去。"
碎片扎进装甲接缝,发出冰碴儿一样的声响。我迈过倒塌的镜子墙,忽然觉得,也许"我"本来就不是单数——它是由所有我还记得的、和我已经忘记的,一点一点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