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城那张网重新接通之后,南方的幸存者点像被春风吹醒的火星,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最忙的人是瑜桃。
她带着骇客,守在那栋顶着两根天线的主楼里,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把每一个接进来的频道、每一份传回的坐标都核对、归档。那张覆盖南方的电子地图上,绿色的点越来越密,从沿海一直密到内陆。我每天去给她送一次饭,常常是端过去什么样,端回来还是什么样,粥凉透了她都没动一口。
"你再这样熬,不用列岛国来打,你自己先倒下。"第五天,我把一盒热粥重重放在她面前。
"南东,你过来看。"她没接我的话,红眼睛盯着屏幕,把一段刚收到的信号调了出来,"这是今天凌晨,二十一区方向,一个刚接上的渔业点,临死前传回的最后一段数据。"
二十一区。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是一座悬在海外的大岛,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海峡,和大陆相望。末世前,岛上有完整的城市、港口、半导体产业和一圈沿海布置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它在亚联邦的区划里,编号二十一。
那段数据不是画面,是一连串急促的、被切碎的传感器读数,中间夹着一个男人嘶哑的、近乎崩溃的喊声:
"……不是一台……我数了……一台、两台……是十台!它们从海上过来的,一模一样,十条蛇——它们在接管我们的防控系统——"
读数到这里,连同那声喊,一起被一个持续的高频嗡鸣盖了过去,然后,信号消失。那个渔业点,在电子地图上,从绿色变成了灰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又有三个岛上的点,先后变灰。
会议室里,沈渡把二十一区的地图铺开。
大岛的形状像一片竖着的纺锤,中央是一道纵贯南北的山脉,城市贴着西部的平原和港口长,东边是陡峭的悬崖海岸。岛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那些红点原本是亚联邦布置的防控炮、无人哨站和岸基导弹阵地——此刻,它们正一个接一个地,从"我方"变成"未知"。
"情况和维港城一样,但规模反过来了。"沈渡的声音很沉,"维港城只有一个八蛇,它是织网的人。二十一区——"
"有十个八蛇。"我接上。
"对。"沈渡点头,"我们在维港城击毁那个八蛇之后,技术组分析了它残留的核心,得出一个结论:八蛇这种战术指挥单元,从设计之初就是按'集群'来的。一个八蛇,能织一张城域网;十个八蛇联网,它们能接管一整座战区的自动化战争机器——二十一区沿海那一圈防御系统,加上岛上的电网、通讯、无人军工厂,全部在它们的接管清单里。"
"一旦让它们接完,"瑜桃的声音冷下来,"二十一区就会变成一座武装到牙齿、又完全不听我们指挥的岛。岛上的幸存者,会被自己的防控系统一个个清掉。"
她调出一张海峡的图。
"那座岛的半导体产业和无人军工厂,是末世前亚联邦最集中的地方。"她说,"十个八蛇接管之后,会开始源源不断地生产新的单元、新的装甲。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战争机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它们要多久能接完?"吴丰问。他靠在墙边,剪影的甲收在身上,青蓝墨绿的甲片在灯下泛着冷光。维港城那一仗,他的剪影在江底和酒吞拼到几乎报废,回来重新修补过,甲缝里还能看到新焊的痕迹。
"根据红点变色的速度推算,"沈渡说,"七天。七天之后,接管完成,那座岛就彻底锁死了。"
"那就七天之内,上岛。"吴丰站直了。
瑜言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长桌尽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那道隔开大陆与海岛的海峡上。
"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她终于开口,"维港城是空城,六羊郡市有盟军。二十一区,岛上还有大量没撤出来的幸存者,他们既是我们要救的人,也意味着战场不能无差别破坏。而我们要面对的,是十个会织网、会互相支援、杀不死一个就会惊动全部的战术指挥单元。"
她抬起头,看向我们三个。
"我们现有的装备,不够。"她说,"般若会失控,剪影续航太短,骇客只有一副。要打这场仗,技术组必须在出发前,把你们的底牌,全部翻出来。"
散会之后,瑜桃没有走。
她站在那张二十一区的地图前,红眼睛盯着那座纺锤形的大岛,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我和吴丰,说出了那句让我们俩都愣了一下的话。
"给我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要做一台手术、改一副甲。"
"吴丰的剪影,我要把它改成'超级剪影'。"
"南东——"她看着我,红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医生对病人的冷静,"我要在你的脊髓里,放一颗芯片。"
窗外,维港城的海风还在吹,但我们所有人的心思,已经越过那道海峡,落到了那座没有退路的大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