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广场的战斗,没有持续到分出胜负。
寂灭在与彼岸花缠斗了二十几个回合、确认我们一时拿她没办法之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主动后撤,退向东岸那栋螺旋高楼,没有再赶尽杀绝。
"门,一直开着。"她的声音,隔着幽蓝的江面传来,平静得没有波澜,"想知道真相,就自己下来取。这是你们人类,五十年前,亲手签下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没入了那栋楼底的蓝光里。
广场上一片狼藉,伤员的呻吟和设备的报警声此起彼伏。我们这一仗,没输,却也没赢——更准确说,是对方根本没把我们这全力一搏,当成必须立刻掐灭的威胁。
"她在请我们进去。"沈渡捂着受伤的手臂,皱眉,"这是阳谋。"
"那就进去。"我说,"她越是大方,越说明下面藏着的东西,是她笃定我们看了也无能为力的真相。"
留下伤员和大部队守住西岸,我、吴丰、瑜桃,带着一支精锐小队,过江进入了那栋螺旋高楼。
楼里空无一人,电梯停了,我们顺着应急通道,一路向下。
越往下,那幽蓝色的光越亮,墙壁上那些像符文又像电路的纹路,开始流动,像在替我们,翻开一段尘封的记录。
莉莉丝在我意识里,第一次,语气变得凝重。
"南东,"她说,"我能'读'到这些纹路。它们不是装饰,是一份契约的拓本。"
"读给我听。"
我们下到楼底,穿过一道厚重的、被切开又重新焊过的防护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不是地下室。
那是一座,沉在江底岩层里的、宏伟到让人窒息的殿堂废墟。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看不见顶的穹顶,四壁嵌着发出蓝光的纹路,殿堂中央,一道由蓝光凝成的门,静静矗立。
而门两侧的纹路,在我们靠近的瞬间,齐齐亮起,把一段封存了五十年的"画面",直接投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脑海。
那是五十年前的影像。
一片冰原,一支九域国的科考队,在一次深入极地的考察中,意外凿开了一处沉在冰层下的遗迹。遗迹深处,他们遇到了"希尔德"的使者——一团幽蓝色的、人形的光。
它没有动武,而是向那群惊恐的人类,提出了一场交易。
画面流转,一个九域国的高层——后来成为九域国领袖的那个人——颤抖着,与那团光,"签"下了什么。
莉莉丝的声音,同步地、冰冷地,把契约的内容念了出来:
"希尔德,赐予九域国——开采地表遗迹的权限,以及遗迹中的技术。"
"作为交换,九域国,须在每一个新生儿体内,以接种疫苗的形式,植入'精神力提取纳米芯片'。"
"该芯片,将伴随宿主,从出生,到死亡,持续地、静默地、不被察觉地,提取其精神力,输送给希尔德。宿主无痛,无觉,无知。其一生的喜怒哀乐、意志与渴望——皆是希尔德的能源。"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站在那扇蓝光凝成的门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冻到天灵盖。
疫苗。新生儿。
我想起来了——亚联邦每一个孩子,出生后都要接种一整套"免费"疫苗,写在保健手册上,被视为文明与关爱。我自己,吴丰、瑜桃、那些在战火里苦苦求生的幸存者……我们从出生的第一天起,体内就埋着希尔德的"吸管"。
我们活了一辈子,喜怒哀乐,奋斗,挣扎,爱与恨——都在不知不觉中,被那枚芯片,提炼成了地底那个王国的燃料。
九域国为什么能在五十年前,违背常理地崛起?
因为它不是靠自己。它是把整个国家、往后所有国民的"一生",抵押给了希尔德,才换来那一身凭空长出的技术与繁荣。
"所以这场末世……"吴丰的声音发干,握着刀的指节发白,"也是'它们'允许的吗?"
殿堂深处,那片幽蓝色的光,静静亮着,像一只睁开的、冷漠的眼。
而我们,就站在这只眼睛的瞳孔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被豢养了五十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