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东是被热浪熏醒的。
他睁开眼，刺鼻的浓烟、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他吞没。耳边是噼啪的火声，是木头燃烧的爆裂声，还有——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猛地僵住。
眼前，是一座熟悉的、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的建筑。
——少年宫。
火光冲天。那座他童年时每周都去的少年宫，被熊熊大火吞噬，火焰从每一扇窗户里喷涌而出，把夜空染成一片血红。
"不……"南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踉跄后退，浑身发抖，"不是这里……不该是这里……"
这是他一生的噩梦。
那一年，他还小。少年宫突发大火，火势蔓延得极快。他和一群孩子被困在里面，混乱中，他被大人推着、拽着，逃了出来。
可他的玩伴，丽娜，没能出来。
"南东……"
火光里，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幽幽地传来。那声音，他记了一辈子，每一个深夜，都在他梦里回响。
"南东，救救我……"
"丽娜！"南东猛地冲向燃烧的大门，可那扇门被火舌封死，灼热的气浪把他狠狠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火光深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向他伸出手，看着她被火焰，一点点吞没。
"我没能救她……"南东攥着地上的灰烬，指节发白，声音嘶哑，"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逃了……我眼睁睁看着她……"
"是我害死了她……"
这就是他的心魔。
这些年，他一次次在末世里救人，一次次拼了命地冲在最前面，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心里，一直藏着那个没能救出的丽娜。他怕，怕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而无能为力。
"南东……"火光里，丽娜的声音轻轻的，"你又来救我了吗？"
"这一次，你还是救不了我的。"
"你谁都救不了。"
火焰化作无数只手，缠上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那片永恒的悔恨里。
而在混沌的另一片空间，吴丰，也回到了那一天。
他站在少年宫外的人群里，看着大火，浑身冰冷。
他比南东记得更清楚——火灾发生的最初，火其实还没有那么大。他当时就在附近，他看见了最初的烟，看见了慌乱的人群。
他害怕了。
他吓得腿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报警，没有冲去找灭火器，没有像后来无数次梦里那样，做点什么。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火，越烧越大。
等消防车和大人赶来，已经晚了。
"如果我当时……"吴丰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发抖，"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害怕，如果我早一点报警，早一点找到灭火器……火也许就能早一点灭掉……"
"丽娜也许，就不会死……"
"是我……是我太胆小了……"
这是他的心魔。
他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一直藏着那个被吓傻了、什么都没做的自己。他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在最该做点什么的时候，选择了呆立。
"你就是个懦夫。"火光里，无数个声音嘲笑着他，"上一次你救不了，这一次，你照样救不了任何人。"
两个人，在同一片火魇里，被各自的悔恨，反复凌迟。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直到——
"不对。"
南东猛地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望着火里的丽娜，忽然，泪流满面地笑了。
"丽娜，"他轻声说，"对不起，我那时候，没能救你。"
"我愧疚了一辈子。"
"可我这些年，救了很多很多人。"他缓缓站起身，火焰在他脚下退散，"我一直背着你往前走，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就对不起你。"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向火里的身影，深深鞠了一躬，"我救不了过去的你，但我可以，不让更多的'你'出现。"
"这不是懦弱，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
火焰，静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