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东，姬府。
朱漆大门前挂着两盏灯笼，门楣上“姬宅”二字写得端正浑厚，姬羽站在门前，折扇轻敲掌心，望着门牌数秒后，终于叩响大门。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叩响自己宅邸的大门。
在被养父收养之后，姬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还在外面流浪的姜正接济回来，作为自己的班底培养。
事实上她当时的眼光确实没看走眼，姜正后来展现出来的剑术天赋完全对得起她的期待和培养，也展现出对应的信赖，她当大哥，他当小弟，每次回到宅邸的时候，都是姜正率先上前，替姬羽叩响宅邸的大门。
没等多久，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房拉开侧门探出脑袋，目光落在姬羽的祸水容貌上，先是愣住，眼睛变直，随后又落在姬羽的狐耳狐尾身上，了然她的妖族身份，随后表情恢复最开始的困惑，却又夹杂着希望能与这位祸水之姿的娇小狐妖互动的几分期待。
“这位……姑娘？”
“周叔，是我。”
姬羽没有过多废话，将自己的玉石令牌亮出交给门房：
“姬羽。”
听到姬羽的介绍后，老周的嘴瞬间张大，想合上嘴巴却又怎么都合不上，反复盯着姬羽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好几息，终于从那双金黄竖瞳和眉宇间感受到过去熟悉的那种冷漠气质，再低头反复确认姬羽交给自己的令牌真伪，最后嘴唇翕动：
“少爷，您这是...”
“无妨，不过是会试落榜了而已。”
姬羽并不打算再给门房继续追问的机会，拿走交给门房的令牌，抬脚就往里走，同时向门房问道：
“父亲在府中吗？”
“在的，他此刻正在书房...”
老周下意识侧身让路，又想起什么似的追了两步，又三步两脚跟到姬羽身后：
“少爷，要不先让老奴去通报一声...”
“不用，我自己去。”
一口回绝门房的提议，姬羽穿过前院，沿着熟悉的路径自行走向书房。
一路上与不少下人擦肩而过，无不对看到的华衣正装姬羽脸色讶异，各自暗暗讨论猜测姬羽的身份，各种离谱八卦间接传入姬羽耳中。
不过姬羽懒得理会这些吃瓜的下人，来到书房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
“进。”
一道略显老态的沉稳男声从门中传出。
姬羽推门而入。
姬仲文坐在书案后面，清点着这段时间的账册，双鬓已有大半染上霜白，面目却还维持着壮年的精气神。
“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姬仲文翻阅账册的声音骤然停止，猛然抬头望向姬羽，眼中震惊神色尽显。
方才从敲门的频率节奏中，姬仲文便已听出来者是姬羽，然而等姬羽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
“...看完了？”
姬仲文望着姬羽这具狐妖容貌盯了很久，仿佛是在重新认识眼前的娇小少女，直到姬羽有些不满地开口问道。
“姜正呢，他没保护好你？”
姬仲文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接受这个事实，在这个万族树之种泛滥的时代，周边的人突然变成妖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即便如此，朝夕共处十余年的养子在归来见面时摇身一变成了个黄花闺女，这对一位丧偶的中年人而言还是具有不小冲击力的。
“...不是他的错。”
见姬仲文想当然将准备把责任归咎到负责保护姬羽的姜正身上，姬羽叹了口气：
“是我先背叛的他，为了保证会试的名次，只不过功亏一篑，最后仍是被他击败，落榜成为妖族的状元。”
“那也是他的问题，当初是你把他带回家的，吃姬家用姬家这么多年，就算是为你而死也不过分，不是你背叛的他，应该说是他背叛了你才对。”
姬仲文有些不忿，姬羽却无心跟他讨论姜正在这件事上的对错，只是习惯性为姬仲文泡茶，倒茶。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
见姬羽不想在这件事上讨论过多，姬仲文也不再继续追究，而是摸了摸姬羽的头，神情复杂。
一开始收姬羽为养子，姬仲文只是单纯出于复仇投资的念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姬羽作为养子的完美表现，姬仲文早已将姬羽视为己出。
还要让姬羽继续去完成复仇的交易吗？
看着静心为自己倒茶的姬羽，姬仲文扪心自问。
天元会试都落榜了，万一在消灭归墟的时候再出个三长两短，重赴亡妻的殒命终局，那他不是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
复仇的执念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沉淀而散去，只是这一次，姬仲文无法再为心里的自问做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
“父亲，茶快凉了。”
恍惚间，姬羽淡然的声音打破姬仲文的思绪。
姬仲文接过茶盏，沉默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从姬羽脸上挪开。
“既然姜正在会试的时候背叛了你，那么他在这里留下的一切也没有必要再留了，待会我会派人将他的房间清空，从此以后，姬家不再欢迎此人。”
“...”
听完姬仲文的决定，姬羽陷入了沉默。
诚然，在姬仲文的视角，他这个举措没有一点问题，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排斥这个决定。
但她就是有点，也就只是有点而已，有点不太情愿。
感觉有点烧心。
“怎么了？”
看出姬羽神色有异，姬仲文将茶杯放下，开口问道。
“...没有，就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见姬羽神色隐约透出慌乱，姬仲文疑惑地轻皱眉头。
这可不像他之前认识的姬羽。
以前那位工于心计的姬羽，可不会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失态。
这显然是一时间没找好理由，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应对。
“为什么，难道你还打算继续收留他不成？我倒想看看，这个姜正还敢不敢厚着脸皮回到这里来。”
“非也，父亲您多虑了。”
心电急转下，姬羽很快想出应对言辞，表情恢复从容：
“只是姜正当初打败我的时候，用了一些非常规的特殊手段，这让我不禁好奇，他的翻盘手段究竟是从何而来，我只是认为，他的房间中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反正姬府家大业大，清空房间这种事，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就好，想清空之时随时找周叔。”
从方才的一瞬慌乱姬仲文就能看出来，姬羽这句话只是在随口敷衍，不过他也没必要认真追究这件事。
倒不如说，现在的姬羽相对以前来说更具温度一些。
简言之就是更像个正常人。
已经将姬羽视为儿女的姬仲文无疑是喜欢看到这一点的，再次喝下姬羽为他倒的茶，姬仲文突然察觉到一丝可疑气息。
虽然说，姬羽的转变看起来是个好事，但是他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羽儿，既然变成了闺女之姿，那为父有件事要问你。”
放下茶杯，姬仲文拍了拍姬羽的肩膀：
“你有没有考虑过谈婚论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