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甘心之问，沉寂了整座屋舍的妖族，却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不甘心。
谁都知道自己不甘心，谁都知道其他人同样不甘心，但是没有人主动将这句“不甘心”说出口。
在这种沉寂的氛围之下，虽然没有人主动开口，彼此之间的共识却逐渐确立。
原来不甘心的不止只有我一人。
原来还有那么的人跟我一样，不甘心于这场失败。
姬羽故意停顿了几秒，没有立刻继续自己的演讲，给其他妖族们留下沉默共振的余裕。
她心里清楚，这场会试每一位会试者都是赌上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参加的会试，毕竟没有多少人会拿自己的性别当做儿戏。
正是不想在这种混乱无道的世界任人宰割，所以才会渴望变强，才会倾尽所有的心血，赌上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性别来参加这场会试，才会在落榜后如此的心灰意冷。
大家的境遇彼此之间都是重合的，也正因此能更加容易彼此体谅理解彼此，这就是她的切入点。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跟诸位一样，我不甘的心情自认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
“但是失败已是即成的事实，木已成舟，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失败的事实。”
“但我还是不甘心，所以我想拉他们一把，既然我都变成了妖族，凭什么他们就能过得好好的？就算是死，我也想拉他们下水。”
寂静仍在持续，但姬羽能感觉到，所有妖族都在认真聆听她的想法，就像海面下暗涌的激流，看似平静，实际上却随时可能爆发出一场天崩地裂的海啸。
“我渴望复仇，偿命也好，将他们也变成妖族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我只想把这份耻辱原封不动地让他们偿还百倍。”
“不知道诸位，有几人愿意跟我一起这趟不归的复仇路？”
话音落地，余音在寂静的屋舍中回荡。
姬羽则是耐心等待着众人的回应，她相信这份寂静最终能发酵出她期盼的复仇美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鹿角少女从众妖族中走出，站到姬羽面前，她比姬羽高出一个头，刚好跟站在阶梯上的姬羽同一高度，深褐色的鹿耳紧绷着向后压，语气中带着试探与警惕：
“你自己之前也点明了，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失败者而已，凭什么向那些人报仇？你要是有复仇的本事，早就在会试上取胜上榜了，现在的侃侃而谈，不过是在暴露你自己的贫弱罢了！”
“是，你说得没错，我现在对上那十五名举人，我半点胜算没有，但我指的也只是现在，而不是未来，而且下次我们也不会只是一个人，之后的胜负犹未可知。”
“最后，我方才也已经提过了，这是一趟不归路，我不打算强逼各位加入，如果你的不甘就只有这点程度，那你可以把我的邀请置若罔闻，我只希望你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的有志之士。”
对于鹿角少女的质疑，姬羽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负手悠然悠然回应道。
鹿角少女正打算再争辩几句，却感到周围看向她的视线气氛悄然开始变化。
不满的视线。
鹿角少女心头一跳，本能明白自己已经成为这场演讲的刺头，鹿耳一颤，没有继续争辩，退到一边示意自己不再有任何异议，等退到台下之后才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姬羽方才那番话已经悄然将她摘到众妖族的对立面了。
“请...请问...”
在鹿角少女退下后，一道细若蚊蝇的怯生声音响在人群之中。
循声望去，却只看到若无其事的妖族修士群众。
等数息过去，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传出，一名身形娇小的鸟妖终于从人群中挤出，钻到姬羽面前。
不合身的修士白袍，背后一双纤细的羽翼，双耳上方长着一对绒羽羽耳，脸上的怯意在周围妖族的视线中毕露无疑，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她那鲜艳至极的赤红眼眸和柔顺长发。
鸟妖，具体种族不知，看起来应该是火属性功法。
姬羽没有插嘴追问，而是向她投出鼓励的目光，心中却忍不住泛起困惑的涟漪。
一个火属性功体的角色竟然会这么害羞吗？
姬羽之前从书籍了解过，功体、灵根、甚至万族树种子的种族转换，都会根据角色的特质影响或者决定。
就比如说一名修士天生对水过敏，那他就不可能会是水属性功体。
姬羽清楚自己是什么德性，之前大概也有猜想过自己真变成妖族的时候，大概会是哪种妖族，因此在苏醒见到镜中真容后，她对这身狐妖的形象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有自己的体型变化似乎出现了一些小小的问题。
这名看起来楚楚可怜的鸟妖，竟然会是火属性功体吗。
按下心中疑惑，姬羽专心聆听鸟妖的小声低咛：
“我..我可以加入吗？”
鸟妖的声音越说越低，甚至有些断断续续的结巴，只不过由于在场的寂静氛围，所以这句请求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当然，未曾指教姓名。”
“...焰翎。”
听到焰翎的名字之后，姬羽的眼眸低垂到一个微妙的弧度，重新上下打量着焰翎。
如果姜正在场，他一定会看出姬羽这是被什么东西刺激起本能的思考反应现象。
但是这种反应也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瞬。
“好名字，很适合你。”
姬羽从台阶上走下，来到鸟妖少女面前，伸出右手：
“焰翎，不归路上同行，吾道不孤。”
“谢..谢谢！！！”
似乎是被姬羽的善意打动，焰翎的声音拔高三分，回归到正常人说话的音量，用力地双手握住姬羽的右手。
而周围的妖族也终于被焰翎的率先打动，纷纷争先恐后响应姬羽的提议，作为情绪的突破口，急得仿佛加入这件事便已经是大仇得报。
不错。
见屋舍妖族们突然爆发出的响应热情，姬羽暗暗满意地点点头。
正是因为焰翎这幅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姿态，反而让她作为第一个响应的这件事更加刺激到众人的心理，毕竟，就连看起来这么弱小的妖族都愿意第一个挺身而出，他们又能有多少理由作壁上观呢？
一边妥善回应着众妖族的热情，姬羽的思绪却总是忍不住飘回到安静退到自己身后的焰翎身上。
焰，对上火属性功体，翎，对上鸟妖。
焰翎，完美的名字。
对于那位鸟妖少女现在的姿态而言，实在是过于贴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