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暗处,段云深的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上官隐猝的一下蹦起来,身形不稳,一屁股栽在地上。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张大嘴巴,不解道。
“那有个后门,要不是神医提醒,我都看不见。”他手指去。
说神医神医到,孙神医此刻掀开门帘,见上官隐瘫坐在自家地板上,他眉头皱成‘八’字形,沉沉出声:“怎么,你也有病。”
“没,没有。”上官隐起身抓抓屁股,拍拍衣裳。
“我要关门了,两位请回吧。”
幽暗的房中,两人与之告别,未踏出几步,那门帘的后面就传出了清新的女声。
这一幕引起了段云深的好奇,他立身看去,一位身着红袖长袍,半臂罩衫的女子乘披帛而来,面上化了点小妆,长裙垂摆,姿态翩翩,一身华丽尽显雍容。
“孙神医,该去宫里给公主复查了。”女子躬身礼拜。
他点点头,和这名女子走向门帘内,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桌上那快要燃尽的红烛。
“喂!还不走啊。”半身透光的上官隐撑着门面,小声道。
微微入迷的段云深摇摇头,出了房屋。
木门紧闭,上官隐追着段云深,一路从木阶上跑下去,终于在菜地里跑到他身边,也幸亏这里的积雪都被铲除了,不然又得摔了屁股。
“走那么快干嘛,你该不会对那个侍女动心了吧。”四周木阑珊围绕,身旁布满绿叶果蔬,诺大的菜园上盖了一层白雪,全是孙神医所种,他低头揪了片绿叶,拿在手里把玩。
“侍女?”
“对啊,那身装扮一看就是宫里的侍女。”上官隐揉碎叶片,和白雪化开的水混在一起,“段兄,你是第一次来赢国吗?”
“嗯。”
“那你应该不知道长安公主。”
“路途上有所耳闻,是赢国公的女儿吧。”
“咳咳。”上官隐一见有表现的机会,清了清嗓子,“没错,国主一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早夭,二儿子听人说摔坏了脑袋,变成傻子了,也就这个长安公主是个正常人。”
“长安公主名叫千芊,最近几年说是得了难治的病,这不,刚刚那个侍女传话,就是让孙神医去宫里给长安公主治病呢,至于她现在怎么样,你也看见了,我才回来,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他耸耸肩,不以为然。
“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整个千氏,下一位君王的位置就传到长安公主手里了。”段云深思索着。
“可不是嘛,虽然千面客也有些亲戚,但……”他四下看去,双手搭在嘴边,俨然一张要说悄悄话的模样,“史书里面不是说什么外戚干政,宦官专权么,别到时搞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的,额……我文科不好,但段兄你身手非凡,脑子又聪明,肯定能理解我的意思。”
“难怪你能当个商人,嘴巴功夫挺不错啊。”
“段兄说笑了,我也就那样。”他嘿嘿笑着,连某人靠近都未发觉。
“都说完了。”
熟悉的声音使上官隐的心一紧,他倏然回头,白鸳手上各自提着一麻袋,袋子表面有着许多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里面沉甸甸的,金属的碰撞声哗哗作响。
“师父,都搞定了,神医说我的病他需要研究一周,我估计他应该有法子,我们一周后再来。”段云深说明,“但是,他要的钱很多,怕是几个金铢都不够。”
“嘶——”白鸳甩了甩钱袋,幅度很大,“确实不够,拿着,这一袋你的。”
段云深接过钱袋,一旁的上官隐眨巴眨巴了眼。
“看什么,这是她们父母对我们的谢礼,上官姑娘,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上官隐听出了白鸳的言外之意,白鸳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暗讽自己么,可二人怎么说都是救了他的,恼怒反驳似乎不太好,他搓搓手,朝手心吐气,以掩饰难堪。
“不用不用,我知道我家在哪。”他龇个大牙。
“上官隐,你是经商的,赢国有什么差事能在一周内凑到十枚金铢。”段云深走到木阑珊口,外面是一片雪林。
“这个……有倒是有,可问题是,你们住哪?”他左瞧瞧右瞧瞧,视线在二人之间游动。
“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一处林子,很适合居住,我就住那。”白鸳回忆着。
“你说的是雨化林吧,那里环境是好,但野兽可不少,去年就有好几个贪便宜的富商,为了抄近路想穿过雨化林,雇了好多人手,结果还是命丧黄泉,最后尸体被找到时,都不成人样了。”他看了眼白鸳身后反光的利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当我没说。”
“那我住你家。”段云深看向他,直直盯着。
“我我,我家?我家都没落了,没什么东西,我还要照顾盲眼的母亲……”
“我不会随便拿你东西的。”段云深看出了他的意图,“放心好了,抱大腿嘛,我知道你现在拿不出什么东西,但我又不是那群刀客,我只是在你家中暂住一段时间,等病好了我就走。”
上官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听着段云深的言辞,弹弹舌头,眼神四处乱飘,咬了咬下嘴唇,时不时看看自己的靴子,而后漠然昂头,笑笑说:“走吧,先带你去城南看看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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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城,凤池宫。
床帘前的一只手搭在软垫上,纱帘后是一张若隐若现的侧脸,千芊另一只手撩开跟前的长发,让柔顺的黑发铺上,平躺在前,合眼欲睡。
“公主要是累了,老夫择日再来。”孙神医移开号脉的手,面带笑意接过侍女递来的纸张。
“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用吃药,喝点配好的糖水就行。”他边念边在纸上书写,笑容更甚,“甘草三克、大枣四枚、百合六克、干萱草花三克、合欢花三克、炒酸枣仁六克……”
“孙先生今日为何如此高兴,可是得了什么赏赐。”帘子后的面容不动,声色透出。
“国主对臣的赏赐已经让老夫受之有愧了,哪有什么赏赐啊,只是今天遇着一个得了怪病的人,现在想想觉得好笑,还请公主恕罪。”
“无妨,我从小到大的病都是孙先生一手医治,又怎会在意孙先生这般。”千芊淡淡道,“孙先生可以和我说说那人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暗色的宫灯下,孙神医的背影倒影其中,模糊不清,他坐在织棉的毛毯上,喋喋不休的将事情始末告诉千芊,千芊的情绪随着事情的进展而有所波动,直到事情结束,她似乎还在回味。
“你说这个叫段云深的男孩儿会变成女孩儿。”千芊侧身躺着。
“是这样,但我有法子能一点点解决掉这病。”
“不愧是孙先生,从未见过的病症应对起来,也能从容不迫。”
“公主言重了,老夫也只是运气好而已。”他将开的方子和要交代的事全写在了这几张纸上,侍女踱步前来,收回退下。
“该是这人运气好点,有机会的话,我还真想看看得了此病的这人,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公主愿意,即刻就能派人去找来。”孙神医站起身,他什么用具都没带,腰牌也没有,因为他只需站在那里,旁人一眼就懂。
“不必了。”千芊悠悠道,“我听父王说,莫将军已经派人去组织演武,赢国的那些贵族都去向将军讨要荐书了,而且各国的诸侯得知后,隐隐都想把贵公子派来,孙先生怎么看。”
“老夫不懂,老夫只是个治病的大夫。”孙神医作揖,“已经复查完毕,老夫告辞。”
宫外,孙神医挺了挺腰背,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又松松吐出,日落将坠,红晕漫漫,朝城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