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村中诸事渐渐走上正轨。鱼塘水清,鱼苗日长;塘基果树吐绿,清水池边浣洗有序,竹笕引水昼夜不绝。里正与夫子又议了乡约:上游石缸供饮,中池供浣洗,下游沟渠涤秽,孩童戏水须有大人看顾。村人各安其业,春耕夏耘,鸡犬相闻。
琉璃见诸事已定,闲下来时,便拾柄短刀,入山猎些野味。
只见她口衔短刀缩身在灌木之中,鼻息近乎停止,不远处一只灰兔正在咀嚼食物,蹦跶两下,来回观望,再低头吃两口。琉璃轻巧地拨开枝叶,比风拂过的声音还轻,灰兔动了两下耳朵,继续吃。
琉璃突然脚下发力,如一道轻虹,身影掠过,瞬息间笼罩在灰兔上方,灰兔正欲蹬腿,已被刀背击断颈椎。以这种方式狩猎,只因村里没有弓箭,去镇子买也不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顺便锻炼身法。
琉璃把兔子的头剁掉,开膛破腹,剥下毛皮,准备串起来烤着吃。想了想,又斩下两只后腿,准备一会给里正家和兰家送去。
琉璃往这半只兔子里面塞上晒干的紫苏碎,架在火上烤了。忽觉一阵厉风,夹杂着猛兽的腥臊味,琉璃起身,拎着烤兔跃至树上,心念聚于双眼,细细凝视,竟发现灌木草垛间伏着一斑斓猛虎,许是被香味引来的。
琉璃屏息立于树上,一手按住刀柄,一手并作剑指,体内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已自丹田提到指尖。她看得分明,那猛虎伏在灌木之后,黄毛黑纹,两肩高耸,一条铁尾扫得枯叶簌簌而响。最奇的是,虎身周围隐隐浮着几道灰白影子,如烟似雾,或蹲或立,竟有四五条之多,面目模糊,口中发出极轻细的呜咽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
琉璃心下暗道:“这便是伥鬼了。虎食人后,其鬼为虎作伥,引路人入山,再供虎食。今番偏叫我撞上。”她也不慌,将那半只烤兔往远处一掷。兔肉带着油香,划一道弧线落入十几丈外的草丛。那虎耳朵一竖,低吼一声,却不急扑,只把前爪一按,身侧两条灰影已如薄雾般飘出,直追那兔肉而去。
琉璃乘此空当,自树上一跃而下,短刀横在身前,剑指斜引。那虎霍地转过头来,琥珀色双目在暮色中亮如两盏鬼火。它见琉璃不退,便低伏着逼上前来,忽然一声大吼,直如平地起雷,震得四野回声,几只归鸟从林间惊起。与此同时,又有两条伥鬼自左右扑来,灰影未至,先有一股阴寒之气透入肌骨。
琉璃剑指连点,指尖剑气嗤嗤射出,虽不过三寸来长,却凌厉如锋。那两道灰影被剑气一逼,尖啸着向后退去,如被火烫。琉璃不敢恋战,足尖一点,身形斜掠,避过猛虎一扑。那虎扑空,两只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旋即拧腰掀胯,一条铁尾挟风扫来。琉璃早料到这招,刀背在尾上一按,借力又跃开半丈。
如此人虎往来,不过片刻,已斗了七八合。这虎不仅力大迅猛,那几只伥鬼更在旁忽隐忽现,时而扑其面门,时而缠其腿脚,扰得她心神难聚。亏得她自幼修持,剑气尚可护身,才未被鬼爪沾身。
那虎久攻不下,也似焦躁,忽然低吼连连。几只伥鬼闻声,竟同时聚拢,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漩涡,向琉璃背后卷来。琉璃正全神应对正面虎势,忽觉背心一凉,只这一瞬,灰影中探出数只枯瘦鬼手,扯向她左臂衣袖。琉璃以剑指逼退鬼手,猛然间见一只伥鬼是猎户打扮,心中一凛,剑气运转微微一滞。猛虎见机,狂吼一声,腾空而起,血口张开,直咬琉璃咽喉。琉璃危急之中,剑芒暴长三寸,反手一挥,将复又抓来的鬼手齐齐削断,左手短刀同时迎面掷出。那刀去如流星,虎在半空不及闪避,刀锋直插进它右眼。虎惨吼一声,偏头落地,血如泉涌。
那虎瞎了一目,狂性大发,连声咆哮,两只前爪乱扑乱扫,将周围灌木打得粉碎。几只伥鬼在旁呜呜有声,竟似催促一般。琉璃见它左目尚明,凶光灼灼,心中忽生一计。她拾起地上一根断枝,在虎面前虚晃一下,甩向老虎。那虎怒极,抬头便追。琉璃身形疾退,专往崖边乱石多的地方引。
原来这山间有一处断崖,琉璃先前登高时早看准了方位。她且战且退,那虎仗着左目尚能视物,步步紧逼,却不知越追离崖边越近。琉璃忽地停步,背对断崖,那虎以为她无路可退,反而放慢脚步,低吼着逼近,血口边涎水混着右眼流下的血,滴在地上。
琉璃却不看虎,只盯着它那仅剩的左眼。待虎再逼近三尺,她猛然暴起,剑指凝聚全身气力,一道短芒如电射出。那虎下意识偏头,却只躲开半寸,剑气“噗”地没入左眼。虎发出一声震天惨嚎,双目俱瞎,剧痛之下却发凶性,猛向前冲。琉璃早有防备,侧身疾闪。
那虎双目失明,又兼剧痛攻心,全凭着最后一股蛮力向前撞去。它哪里知道眼前已是断崖。只听得轰隆一阵乱响,碎石崩飞,那庞大的虎躯冲出崖边,四爪在虚空里乱抓了几下,便直坠下去。那山崖高仅数丈,砰的落地声后,初时还能听见它哀吼如雷,在山间回荡,渐渐低微,终至寂然。
琉璃伏在崖边一块大石旁,气息微喘。她探头下望,只见那老虎摔得如同破布袋一般,多处骨节错位、关节反转,眼见是断气了。她低低说了一句:“强梁不得其死。你双目只顾着看眼前血食,却不见脚下,终究是自取了。”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悠悠坠入崖下。
那几只伥鬼却还在崖边盘旋一阵,发出似哭似笑的尖声,并未退走,反倒转过身来围住琉璃,悬在离地数尺的半空,灰蒙蒙如几团将散未散的烟。鬼影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五官模糊,那猎户打扮的人也在其中。
琉璃捏着剑诀,缓缓立起身来,将气息调匀了,与那几只伥鬼静静相对。山风从崖底翻上来,吹得她鬓边碎发乱舞。半晌,其中一只伥鬼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你……赢了那虎,为何不逃?”
琉璃道:“我为何要逃?倒是你们,如今虎已死了,你们还在这里盘旋,是舍不得那虎,还是舍不得害人的滋味?”
此话一出,伥鬼们忽然躁动起来。一只老伥鬼嘶声道:“你胡说!我们恨那虎入骨,如何会舍不得?”琉璃道:“既恨它,它如今死了,你们为何不去?难不成还想再寻一虎,继续为伥?”那老伥鬼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琉璃叹了口气:“你们可是不愿走?因为一旦走了,便再没有借口作恶。从前可说身不由己,如今虎已不在,你们若仍害人,便是自己的罪了。你们恨那虎,可看看自己,一个个凶煞缠绕,与那虎又差多少?”
几只伥鬼听了,灰影震颤,那猎户打扮的人道:“我,如何变成这般模样?我本争强好胜,专为除虎上山,一旦丧于虎口,为虎作伥,明知害再多人也不得解脱,可不知为何,见那虎大啖他人血食之时,内心竟有快意,诱捕围猎,不愿落后。”
琉璃走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缓言道:“你们害了人,终究是为虎所迫。如今虎已伏诛,你们若肯舍了这怨气,便还有解脱之机。若执迷不悟,就只能永远在这山间游荡哀嚎,日晒风吹,不得超生。”
那几只伥鬼渐渐不再号叫,灰影也淡了许多。最先说话的那只伥鬼低声道:“我们……又该往何处去?”琉璃道:“若肯转身,便得归处。”
群鬼默然良久。终于先后转身,如几缕薄烟,被夜风一卷,便消散在茫茫山色之中。崖边再无尖啸,只有松涛阵阵,如远人低语。
琉璃目送它们消失,这才倚着大石缓缓坐下,从怀里摸出干粮,咬了一小口。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不知道那半只烤兔掉在哪了,捡起来还能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