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桃源梦蝶

作者:无庄琉璃 更新时间:2026/9/26 19:20:27 字数:4133

且说自打虎那日后,又过了些时日,三人计议的那把梳子已经做好,由映雪用布裹了,日日贴身藏着,只候着一个应景的时节,送与琉璃。

这日童子兵正在溪边巡视竹笕有无朽坏之处,加以修补保养、替换竹节。溪水从山石间淌下,竹笕一节节架在半空,被日头晒得发亮。那些半大孩子哪里耐得住安分,修完了自家段落,有贪玩的便折了树枝作刀枪,沿着溪岸追逐,水花溅得满身。其中一个脚下一滑,跌在一处藤蔓遮掩的石缝前,抬头一看,黑黢黢的洞口似正往外吐着气,吓得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与裴映雪和温窈窈。

两人随即来寻琉璃,三人备好火把,一同入洞探查。入了洞才发现,这是个水蚀溶洞,通道狭长逼仄,洞里闷热潮湿,头上不时有水滴落下,滴滴答答,脚底下时不时要趟过暗河。

火把一燃,洞壁上的水痕便像无数细蛇般游动。狭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岩壁湿滑,手一按便留下五个指印。越往里走,空气越沉,火苗被闷得发黄,照得三人脸上忽明忽暗。暗河冷得刺骨,脚一踏进去,寒气便顺着裤脚往上爬。

三人沿途留下记号,缓步前行。琉璃自同兰素心母女相遇同行,幼时心魔已退散,不再畏水畏火。这些年修行不辍,道基稳固,精气充盈,本应无碍。可此时,在这逼仄湿热的溶洞走得久了,脚踩在冰冷的地下暗河里,小脸被火把燎得红扑扑的,有些神智恍惚,连同体内的心神之火和肾精之水都在不安地躁动。

那火把的热与暗河的寒,交相煎迫。琉璃只觉心口一点火苗乱窜,丹田深处又似有寒潮翻涌,各不相服。她每走一步,耳边水声便大一分,眼前火光便晃一分,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走着走着,窈窈和映雪发现琉璃脸色有点不对。

起初她们只当是洞里气闷,劝琉璃歇一歇。可窈窈借着火光细看,见琉璃唇色发白,额角却沁出细汗,一双眼睛虽睁着,焦点却像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她心头猛地一沉,想起琉璃幼时那些不便提的事,又想起兰老爷子曾说过,修行人最怕外境勾动内景,气机失衡,便如平地起雷。

看到琉璃眼神迷离、步履飘忽,二人大惊失色,忙一左一右扶住琉璃,想往回走。

“琉璃姐姐,醒醒,莫睡!”窈窈拍着她的脸,声音都发了颤。映雪忙把火把举高,回头去寻来路,却只见黑沉沉的石壁与交错的水道,先前用碎石和划痕做的记号竟像被水汽吞了去。她咬紧牙关,强压住心慌,可掌心全是冷汗。

琉璃被二人扶着,飘飘然不知其所往,如堕梦中,一会像是看到了天河倒灌,轰隆隆一片水响,万民哀嚎。一会又像是天火焚城,火爆风起,曳屋许许。那幻境一层叠着一层,水与火轮番扑面,仿佛天地都要在她眼前倾覆。惑炫之间,忽见一白一红两只蝴蝶,那白的翅上浮着惨白冷光,所过之处,水声里似有无数人哭喊;红蝶却像一簇不肯熄的薪火,虽被水汽压得忽明忽灭,仍一次次迎上去。二蝶相搏,终是红的战而胜之,忽闪忽闪的引着琉璃往前走。

温裴二人正忙着寻记号,忽见琉璃起身,栩栩然步履如蝶,径自往一个方向走了,惊得二人忙呼喊着琉璃名字跟上,琉璃却恍然未觉,自顾自走着。看似不快,可每一步都恰好避开暗河与尖石,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莲台相接。

映雪伸手去抓,只差半寸;窈窈去拦,琉璃却从她身侧轻轻滑过。二人怎么也追不上她,追得气喘吁吁,火把险些燎到眉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一个人消失在这洞里。

琉璃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对她说:“肾水入华池,肝火投心脏。回照宁心坐,坎离日月祥。婴儿姹女收,木母金公放。龙虎相交泰,还丹体中藏。”那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从她丹田深处升起。字字落在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她下意识依言回照,意守中宫,火不再上炎,水不再下泄,脾土如堤如桥,将坎离二气缓缓引作一处。霎时间,洞中湿寒与火把燥热都退去了,体内只余一片温润光明。眼见那红蝶飞至尽头,溺于水中,琉璃忙叫道:“前辈,何去之急耶?”猛然惊醒时,体内铅汞在黄婆的调和下相济相交,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修得无漏金丹。

再去看那溺水红蝶,哪还见得?仅余一缕叹息,散往天外天。映雪和窈窈终于追至时,只见琉璃立在原地,眸中剑意惊人,虽还是那身被水汽打湿的衣裳,整个人却像被重新洗炼过一般。二人满腹疑问,见她摆手,也知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见琉璃前方不远,有一小口,仿佛若有光,堪堪可以过个半大孩子,正趁了三人体型。琉璃对两人打一手势,示意先出洞再聊。

三人顺次钻出洞口,只见天光大亮,豁然开朗。眼睛适应光线后,发现竟身处一数百步宽的桃花林,桃花林四面环山,暖风不疾不徐,吹得花瓣如雨,端的是瑶池仙境。三人方才还在逼仄阴湿的溶洞里挣扎,此刻忽入此境,恍如隔世。那洞口藏在一道垂藤之后,若非三人从中钻出,绝难发现。三人被盛景所迷,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互掷花瓣,绕树嬉戏打闹。

随后琉璃对二人说了刚才的经历,二人奇之,只道琉璃不知得了哪方的道统传承,结得金丹,真乃一桩机缘奇遇。

金丹期修士已修得去伪存真,了悟自身道途。在神州界,按旧例,琉璃修至金丹境界,可凝道号,或称其为琉璃仙子或琉璃真人了。若有师承的,已是由师父带着入了有顶天仙宫受箓。

然琉璃已然察觉,自己日后要走的路,与那些仙宫玉牒上的名字并无干系。那红蝶引她所得,更像是一粒自天外飞来的火种,在她体内生根,却不在他人册府之中。琉璃抬手接住一片桃花,看它在掌心停了片刻又被风卷走,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怅然,又很快化作坚定。

窈窈忽想起桃林许愿一事,道:“看来这桃花林便是村子命名的由来了,村中传言在桃林下许愿,便能应验。我们许是最近几十年第一批找到这桃花林的村民了,不如现在就在此许下心愿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是要把这满林桃花都映进去。映雪一听许愿,立刻站直了身子,神情比练枪时还郑重。琉璃则微微一笑,没有推辞。

映雪想了会儿道:“我希望能练好武艺,保护村子,和重要之人平安。”她说得朴实,没有半个华丽字眼,却像一杆枪扎在地上,稳稳当当。说完还偷偷瞟了琉璃一眼,耳根悄悄红了。

琉璃已了悟自身道途,便趁此机会道:“我愿这天下凡人再无流离之苦,皆能有心安处。”这话一出,桃林里静了一瞬。风过花枝,簌簌有声,仿佛天地也在听她立愿。

窈窈却只在心中默念心愿,并未说出,只是美目涟涟,望着许愿的琉璃。

三人又聊了几句,映雪猛然想到自己贴身藏着的礼物,此时良辰美景,天地人和,不送更待何时?赶紧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有一块布裹着的物件,结结巴巴地说道:“琉璃,恭喜你结成金丹,也是感激你为村子的付出,我自己打磨了一把梳子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她掏东西时太急,差点把布包掉在地上,慌忙用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递到琉璃身前。布一层层掀开,露出里头一把黄绿相间的木梳,梳齿细密,梳背圆润,虽算不上精巧绝伦,却处处透着笨拙的用心。映雪不敢看琉璃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说越低。

窈窈见了,暗想这呆子倒颇懂得看气氛,现在送正是时候,也连忙补充道:“是的呀,我在上面刻了琉璃两字。材质和制式是娘亲定的,选的是绿檀木,初时是浅黄色,用的久了,阳光散射,慢慢的会渗成浅绿。用的愈久,色泽就愈深沉温润,终至如玉般的墨绿色。怎么样,喜欢吗?”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往琉璃身边靠了半步,笑意盈盈。裴映雪起初还跟着点头,听到后面,脸上的笑渐渐僵住了。此言说完,裴映雪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了,内心中狂呼:“温窈窈,你算计我!”

她猛地转头去看窈窈,却见对方一脸无辜,甚至还冲她眨了眨眼。

想到自从三人定计,从镇上淘得一块木料,自己一个从没动过木工的武夫,虚心向村里做过木工手艺的人请教,用线锯锯出雏形,用锉刀一刀一刀轻轻锉出梳齿。

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哪一刀锉得深了,有那么一点点瑕疵。随后用从粗到细的砂纸顺次细细磨了两三天,还嫌不够圆润,又天天带在身上,一有空就用细绒布抛光打磨。直到今日送出之前,便是昨晚,亦是磨完了几轮才入睡的。

怎么到了窈窈嘴里,倒像她只出了个力气,功劳全归了旁人?

可怜自己除了练枪从没这么上心过,手都被划伤过好几回。那些伤口如今早不疼了,可此刻想起来,每一道都酸得发涨。她甚至记得有一回锉齿时走神,锉刀一滑,指腹上立刻渗出血珠,她怕弄脏木梳,忙把手指含在嘴里,又用干净布角把梳子擦了又擦。那时她还傻乎乎地想,等琉璃收到时,若能笑一笑,便什么都值了。

可惜这些又不能对着琉璃诉说,说了便是在邀功一般。裴映雪鼻头发酸,险些哭出来。她硬生生把泪意憋回去,只在心里把温窈窈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又骂自己笨嘴拙舌,连送个礼都叫人抢了。

琉璃接在手里,细细看了,只见颜色介于黄绿之间,想是做出来也已有些时日了,上面“琉璃”两个篆字刻写得有些水平,没想到窈窈整天在童子兵中厮混玩耍,笔墨功夫倒没落下。

她用梳子试着梳了两下,收入怀中,对映雪道:“有心了,我很喜欢,谢谢。”又对窈窈道:“字不错。”

映雪顿觉满腔的委屈如日出后的晨雾一般,倏地消散了。不觉满心欢喜,只想着:她说她喜欢,嘿嘿,她说她喜欢,一切都值了。

窈窈见映雪又露出这幅痴模样,不免发笑,然后被琉璃敲了脑袋。

三人又在桃花林中玩耍片刻,便准备回去了。临行前琉璃提议多采些花瓣回去,可以做各种佐食。她说得一本正经,映雪和窈窈却都笑了,说仙子刚结金丹,惦记的竟是吃食。琉璃也不恼,只道修行归修行,日子归日子,桃花瓣做糕点,或晾干泡茶,都是好的。

散开各自采摘之际,温窈窈注意到裴映雪似是有意越摘越远,便屏息偷偷跟着,看她想玩什么花样。窈窈脚步放轻,借着桃树遮掩,一路跟到林子深处。她见映雪左顾右盼,神色鬼祟,心里有了七八分猜测。

见她摘了两把桃花之后,悄摸地走到一棵桃树后,掏出一把小锉子,不知在树上刻了什么。映雪刻得极认真,一边刻一边用袖子挡着,像怕被风偷看了去。刻完还退后两步,歪头端详半天,才拍拍手上的木屑,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心满意足地走出来。

窈窈趁她走远,绕过去看,差点气得七窍生烟。原来那树上没刻别的,就是竖着刻了“琉璃”和“裴映雪”两个名字。那两个字并排挨着,映雪的刻痕深,琉璃的刻痕浅,倒像她刻意放轻了力道。

窈窈捡起一块锐石,本欲把这两个名字划成一团,想了想,还是改为在“琉璃”的另一侧刻上了“温窈窈”三个字。她刻得比映雪还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牢牢嵌进这桃林里。刻完随手把石子一丢,又用掌心把树皮上的碎屑拂净,退开两步看了看,一边自语着:“罢了,那梳子你也下了不少功夫,此事便不同你计较了。”一边也志得意满地走出来同二人汇合返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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