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夜小晚,按农历算,今年已满十八岁。
可若是论阴历,实际还要再小上三。
今天,便是我被另一个家庭收养的日子。
天色灰蒙蒙的,宛如一旧床单,早已褪尽原本的底色。
太阳沉沉埋在厚重云层之后,吝啬得,怎么也不肯漏出半分光亮。
风算不上凛冽,可拂过肌肤,依旧带来刺骨的寒意。
几只麻雀栖在电线上,一动不动,像被凝固在这幅死寂的画里。
“小晚啊,你可真是有福了啊。你不知道,待会儿要来收养你的那户人家,家境十分优渥呢。”
孤儿院的大门口,院长热络地握住我的手,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
她掌心滚烫,却烫得我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相较她的满心欢喜,我只是木然伫立。
我的双手冰凉,可她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只是紧紧握着,仿佛我是一件终于得以脱手的货物。
“往后到了那边,可别忘了孤儿院的小伙伴们。”
我淡淡点头,随便答应下来。
在这里苟活的日子,虽再也寻不到从前的暖意,可我终究还是挣扎着,勉强活了下来。
其实刚来的那两周,我也曾动过寻死的念头
那会,电视里循环播报着一桩杀夫案,画面里的女人虽打了马赛克,可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我的妈妈。
那熟悉的轮廓,那惯有的站姿,就算化作灰,我也不会认错。
妈妈,杀死了爸爸?
怎么会。
不可能,绝不可能。
新闻里都在胡说什么?
爸爸只是睡着了而已,爸爸妈妈那样相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一定都是假的,是旁人嫉妒我拥有美满的家,才编造出这些谎言来欺骗我。
可新闻里提起的出轨,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爸爸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全都是大人们骗我的。
……
可新闻一遍又一遍重播,循环往复,不肯停歇。
屏幕里的地板,和我记忆之中分毫不差。
那片被鲜血浸染成血红的木地板,墙角溅落的暗褐色血点,还有那把被仔细冲洗干净的菜刀。
我这才恍然醒悟,妈妈那天冲洗的物件,原来是凶器。
她轻声哼唱的《小星星》,原来竟是一曲安魂的哀歌。
我蹲在电视机前,把音量调到最低。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可无论我如何逃避,屏幕上那个打码的身影,依旧是我的母亲。
无论我如何自欺欺人,爸爸依旧躺在那片血红的地板之上,双目紧闭,再也不会动弹。
……
那之后许多天,我一言不发。
孤儿院的老师只当我是初来乍到,尚不适应,拿来图画本与蜡笔。
我将整张画纸尽数涂满浓烈的红,红得近乎发黑,直至纸张被蜡笔戳破,好几支蜡笔生生折断。
没有人过来劝慰我,也没有人伸手拥抱我。
后来我便不再画画了。
因为蜡笔是限量的。
一旦耗尽,便再也得不到新的。
就像我的爸爸妈妈。
就像曾经握在手里的幸福……
…
又是寻常的一日,到了饭点,我却毫无食欲,只是怔怔地盯着电视机屏幕。
“小、小晚,别看了,快来吃饭吧……”
一道怯弱纤细的女声将我从混沌中拉扯回现实,我缓缓转头。
女孩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昏沉黯淡的灯光。
她身形比我还要矮小,约莫一米五出头,单薄得如同一截枯瘦的竹杆。
最夺人目光的,是她的头发。
通体雪白。
满头发丝尽数褪尽了所有色彩,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
稀稀疏疏,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白得如同一层薄霜。
一根黑色皮筋,将这头白发束成低低的马尾,泛着清冷的光泽。
后来我才知晓,这是一种先天性的病症,名字我至今也没能记牢。
我只知道,这份病痛让她生来便拥有一头白发,也让她比常人更容易疲惫,更容易染病。
当然,也更容易……走向死亡。
她的脸庞娇小,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双眼,初见时便让我怔在原地。
一只漆黑,一只湛蓝。
左眼是沉沉的墨黑,深不见底,好似一口干涸的古井。
右眼是澄澈的蔚蓝,比我记忆里最辽阔的晴空还要更胜几分。
每当那只蓝眼睛望向我,我总觉得,它的视线穿透了我,望向一个我永远抵达不了的遥远彼方。
小巧的鼻子,嘴唇干裂起皮,唇色淡得近乎惨白。
说话时,她总会下意识抿紧唇,仿佛在为自己的存在,低声致歉。
身上的衣裳早褪色,只能勉强算作蔽体之物。
最惹人心疼的是那一双手。
比脸庞还要小巧,指节分明,布满细密的纹路与浅浅的旧伤疤。
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手里捧着一个馒头,递到我的面前。
馒头早已冷却,表面裂开一道道沟壑,如同寒冬冻裂的土地.
“小糯。”我轻声唤她。
……
温安糯,和我一同困在这座孤儿院的女孩,我习惯叫她小糯。
在这里,吃不饱是常态。
一日仅有早晚两餐,其余时间没有任何吃食。
初来乍到的我,从前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未体会过这般窘迫。
面对干硬寡淡的馒头,我根本难以下咽。
可开饭之时,这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食物,短短十几秒便会被争抢一空。
人是铁饭是钢,我撑不了几日绝食。
可我身形瘦小,力气远不及在这里久居的孩子。
院里的大人,对这般物资分配失衡的乱象,向来视若无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饿得几近昏厥。
“小晚,要死了吗?”
我闭上双眼,任由身体不断下坠。
纵然不愿接受,但那反复播放的新闻,终究碾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就这样死去,或许也无所谓吧……
我已经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在这偌大世间,我一无所有。
倘若就此消散,等我再度睁眼,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
那些出轨 凶杀 孤儿院,会不会全部都是虚妄?
…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
就在我缓缓阖上眼帘,准备迎接死亡降临的瞬间,一团柔软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唇间。
我本能地张开嘴,将它接下。
淡淡的麦香,在口鼻间缓缓漫开。
是馒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小糯已经饿了整整一日。
这个馒头,是她偷偷藏下的口粮,最后,却全数留给了我。
我咬下一口馒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在孤儿院的这些时日,面对新闻里妈妈的影像,我未曾落下一滴泪,我以为我的眼泪早已流干。
可当这团温软的面食在口腔化开,一丝淡淡的甜意漫上来。
恍若往昔妈妈蒸的糯米饭,恍若爸爸下班带回的小面包。
恍若所有我以为永远逝去的过往……
我一边落泪,一边吞咽下馒头。
小糯安静地蹲在我的身侧,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静静望着我。
她的唇反复抿合,而后从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小心翼翼递到我的手中。
那张纸巾被她叠得方方正正,像是她所能给予他人,为数不多的完整体面。
仿佛只要把世间万物都收拾得规规矩矩,这个冰冷的世界,便能多一丝温柔。
仿佛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渺小 足够不碍事……
就不会再被人丢弃。
……
自那以后,小糯总会把属于她的食物留给我。
开饭的时候,她瘦小的身躯挤在争抢的人群之中,被推搡冲撞,却总能抢来两个馒头。
而后跑到僻静的角落,把个头更大更完整的那一个递给我,自己啃食偏小的,或是被捏得变形的那一份。
“小糯,你也吃。”
“我、我吃过了。”她每次都这样回答。
她的声音纤细颤抖,如同一根随时会崩断的丝线。
可她的眼睛,从不会说谎。
漆黑的那只眼望向我,藏着恳切的央求。
湛蓝的那只眼望向我,空洞虚无。
她向来如此。
冬日宿舍的被褥单薄寒冷,她会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自己蜷缩成一团,紧贴墙壁入眠。
但她的肩膀太过窄小,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夜半醒来,我常常看见她缩在墙角,嘴唇冻得发紫,雪白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宛若一摊消融的残雪。
我问她,冷不冷?她只是摇摇头。
“我……我不怕冷。”她撒谎了 她明明整夜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
我只知道她比我早一年来到这里,来时年纪尚小,胳膊上遍布青紫色的伤痕。
左耳后方,留着一道长长的旧疤。
她从不触碰那处伤疤,仿佛那不属于自己。
每次说话之前,她总要先观察我的神色,才敢吐出下一句话。
好像我的喜怒哀乐,远比她自身的性命更加重要。
…………
…………
有一回我高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如同置身烈火之中。
老师只丢下一片退烧药便撒手不管,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快要就此离世。
小糯彻夜未曾合眼,用冷水浸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每隔几分钟便更换一次。
她的手掌太小,拧毛巾时,必须两只手一同使劲,才能勉强挤干水分。
她跪在床边,一遍遍重复着动作,口中轻轻哼唱,像是哄婴孩入睡的摇篮曲。
我记不清她唱的是什么,只记得那声音轻得缥缈,似远方微弱的啜泣,又似空无一物。
翌日清晨,我的高热终于褪去。
小糯靠在床沿的地板上沉沉睡去,手中依旧紧握着那块湿冷的毛巾。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的脸庞与那头白发之上,她整个人,宛如一尊尚未完工的细小雕塑。
那只湛蓝的眼眸微微掀开一条细缝,瞳孔涣散,望着我,轻声问:
“小晚,你、你好些了吗?”
我说,我好了。
她浅浅一笑,唇角微微上扬,随即身子一歪,直直倒在我的床边。
我伸手抚上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她烧到了三十九度五。
她把属于自己的退烧药,也一并给了我。
……
她便是这样的人。
把自己拥有的一切尽数交付于我,仿佛她本就不需要世间任何东西。
馒头,棉被,药物,衣服……
还有,爱意……
她将全部的所有捧到我的掌心,一如从前妈妈给予我的那般。
可又截然不同。
妈妈给予我的爱,带着条件,要求我乖巧懂事,做父母心中完美的孩子。
可小糯的付出,没有任何索取。
她只是把手中仅有的全部,安安静静放在我面前,而后默默伫立一旁,望着我。
仿佛我好好活下去,便是她活着唯一的意义。
在这座人情凉薄的孤儿院,我们互为彼此。
是对方的母亲,是对方的父亲。
是那个早已碎裂,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们蜷缩在同一床被褥里,依靠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寒冬。
冬天漫长凛冽,可小糯总会先把双手搓得温热,再伸过来触碰我。
她说,怕寒气冻伤我。
“小晚,”某个深夜,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果你以后,被人收养了……会、会忘记我吗?”
我回答,不会。
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都不会……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展露笑意,唇角浅浅扬起,整张脸如同被微风揉皱的湖面,光芒转瞬即逝,重归沉寂。
她的牙齿洁白整齐,月光落进那只蓝色眼眸,泛着淡淡的银辉,像一面映照不出任何物象的镜子。
“我,我不在乎能不能被收养……”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只要,只要你能过得幸福,就够了。”
说完,她转过身子,面向墙壁。
月光下,耳后那道粉白色旧疤泛着淡淡的银光。
满头白发铺在枕上,如同半融的落雪。
……
而后,便是今日。
我被收养的日子。
院长说,收养我的人家家境优渥,会赠予我崭新的衣裳,崭新的名字,崭新的人生,会给我崭新的一个家。
一个,没有小糯的家……
……
我站在孤儿院门前,身着院长不知从何处翻找出来的白色连衣裙,发丝梳理整齐,就像一个真正被幸福选中的女孩。
小糯远远立在我的身后,如同一道静默的影子。
她没有走上前来,就静静站在原地。
一身旧衣,嘴唇反复抿动,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今日的她,脸色比往日更加惨白,近乎透明。
灰蒙蒙的天光之下,那只蓝色的眼眸亮得突兀。
她那黑色的眼眸低垂,凝望着脚下的地面。
她单薄得像一张纸片,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得四散飘零。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一阵晚风掠过,她身子一晃,慌忙伸手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她的眼眶湿漉漉的,一如我们初次相见的时候。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递给我温热的馒头。
我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车门缓缓打开,我下意识回头。
小糯依旧伫立原地,狂风扬起她满头白发,纷乱地拂过脸颊,白色发丝在灰蒙的空气里飘摇。
她朝我轻轻一笑,随即转身离去,像一株一碰就会弯折的含羞草。
我坐进车里,车门合上,周遭瞬间陷入死寂。
车辆缓缓启动,我透过后视镜回望,孤儿院的轮廓一点点缩小,不断远去,最后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小点。
那道白色的身影,也一同消散在视野之中。
我垂下手,掌心握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馒头。
今早小糯趁我不备,悄悄塞进我口袋里的。
我把馒头贴在胸口,想要借它留住一丝暖意。
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写下:
“今天,小晚被收养了,小晚要离开了。小晚把世间最好的小糯,留在了身后。”
“小晚一定要幸福,因为小糯期盼我幸福。”
“只是往后的馒头,便只剩我一个人吃了。”
天色依旧灰蒙蒙,太阳依旧隐匿在云层背后。
车子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河水浑浊滞缓,似在缓缓流淌,又仿佛早已死寂在河床深处。
我望向窗外,世间万物都在不断向后退去,退向我永远触碰不到的远方。
我咬下一口馒头。
口中没有半点滋味。
口腔空空荡荡,心口亦是一片荒芜。
那个会把馒头分给我的瘦弱女孩,再也不会坐在我的身旁。
我慢慢咀嚼着馒头,久久不肯咽下。
车子驶离这座城市,太阳终于冲破厚重云层,光线落在我的脸庞。
可这束暖阳抚在脸上,竟带来一阵阵灼痛。
我低头看向掌心,剩下半块馒头,裂开的缝隙里,嵌着一粒小小的芝麻。
我小心将它收好,揣进衣袋。
就如同小糯,被妥帖收藏进我的记忆深处。
世界辽阔无边,口袋狭小局促。
天色寒凉,馒头轻薄。
而我,只剩一片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