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风云

作者:夏季芭乐纱 更新时间:2026/10/22 1:27:12 字数:4998

菲利丝和莉莉度过了相当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

不同于菲利丝在报社上班,莉莉主要待在家里。过去,莉莉还未发生婚变时也是这么总待在家里,尤其是英格上门应聘成功后直接由她负责大部分的家务,更添了莉莉的不少闲适。这么一来,她一个人在家似乎是容易忧思过度的。

不过,只要菲利丝一回来她的笑容就会重新回到双颊。菲利丝不仅上班忙,最近更是是不是地被突然调去离柏林颇远的地方出差。每次她回来见她的时候,从不把工作时的坏情绪半点带到家里。只是疲倦有时是无法遮掩的。莉莉可以看出来,菲利丝在工作压力大的同时尽力让她开心。

于是她也尽力这样做,一开始还是容易的,一阵子过后就是双方看得出来彼此是在和对方在一起时集中精力调动笑容和舒缓快活的声调,并寄希望于这样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而不是哪一天终于受不了走向崩盘。

柏林的冬天冷而阴沉,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出冰碴子。即使不考虑菲利丝这种身份的人生活在这个帝国会有心情的加成,这天色也是够铅灰的。

像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旧玻璃压在街道上方……她想。雪花落下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冷酷的耐心,试图掩盖这座城市所有的颜色,已知的未知的,活着的死去的。至于那些刺眼的黑色卐字,恐怕在历史的长河中也是匆忙涂抹上去,最后草草收场的。

犹太裔地下德共成员菲利丝·施罗德裹紧和她秀发颜色相称的褐色大衣,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去年11月,有维也纳屠夫之称的阿洛伊斯·布伦纳来到柏林执行“清除剩余犹太人”的命令,今年的2月戈培尔更是直接发表了《狂热意志宣言》,声称要在4月为希特勒献上一个无犹太人的柏林作为生日献礼。

这个时期任何一个慌张的动作都可能招来巡逻队的盘问。她强迫自己保持一种适度的、符合一个普通德国顺民的节奏走路,代入这种人的视角看待周围的一切,让心跳重新平稳下来。

大衣内衬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和几张手写的联络点变更通知。她刚从城东一个书店后门出来,那里是地下组织的一个秘密联络站。胶卷上是盖世太保在柏林南郊一处军需仓库的布防草图,组织里一个在建筑队干活的老同志花了四个月一点一滴琢磨出来。菲利丝的任务是把胶卷送到城北一个钟表匠手里,再由钟表匠转交给负责行动的小组。

组织里的同志对她放心信赖,沉着和精准是她的代名词。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攥一把冷汗的时刻可不少,尤其是最近的日子,她对同居的爱人莉莉说报社急需调她去各种地方出差。莉莉虽然努力接受和等待,眼底却渐渐染上无助和不满。“为什么你总要在外面乱跑呢,你不知道这世道很容易出事吗?!”那时候她马上得出门传递一个情报,脸上却还得笑着和莉莉快速告别,忽略她即将的垂泪。

想到莉莉,菲利丝直线似的嘴角有了一丝极轻的弧度。莉莉·韦伯,她更愿这么称呼她的爱人,偶尔幻想在她们在莉莉还未嫁时相遇,她有信心在那时得到她。不过谁能说她们的现在不是最好的证明?她们一见钟情时,菲利丝不过21岁,莉莉已经29岁。在菲利丝的心目中,即使莉莉年华老去,她也会依然发自真心地对她、对自己坦白:“现在的你在我看来丰姿绰约。”

终于在一天莉莉的精神被她逼到临界点,在厨房砸了一整套精美的瓷器。“你又以为你是谁?!你可以就这么随随便便离去,又回来,让我为了你担惊受怕,反反复复?”她抬头瞪着、看着菲利丝,眼神摇摇欲坠像一个连续几日没睡觉的心理病患。紧接着她又笑起来了:“不过现在,你就在这里了……”是的,只要菲利丝现在出现了她视野所及的地方,那么她因她而起的偏执和怨愤也尽可消融了。还有什么是值得更让我欣喜的,你就在这里了。

菲利丝却一时冲动起来:“莉莉,我是犹太人。”

莉莉愣住,滞住了。菲利丝揣测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心如刀绞。她发誓,如果莉莉不接受她,她将毅然离开、继续投身反法西斯事业,在侥幸活着的那些间隙怀念她。

一声惊呼过后,莉莉竭尽全力喊了。向来沉着的菲利丝一呆,这才听清她的喊声。

“菲利丝,不要离开我!”

至于莉莉的父亲卡尔·韦伯,菲利丝和他不算熟。两人认识但不热络,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距离。

转过街角,菲利丝的心猛地一沉。

前面的路被封了。两辆黑车停在路边,几个穿皮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一栋公寓门口粗暴地敲门。邻居们从窗帘缝隙向外张望,眼神里全是恐惧。

是盖世太保。尽管菲利丝不了解,其中一个很年轻也很狂热,他是那种纳粹政府随便说句什么都会当成指令暗示严格执行、拜读揣摩的人。他私人的卧室抽屉里还恭恭敬敬地放着《我的奋斗》,在1939年的时候那里还供着寄托着高层种族理想的沃纳·戈德堡照片,从《柏林日报》上裁下来的。戈德堡被开除军籍是1940年。

菲利丝立刻停步,不动声色又快速地观察周围。掉头就跑更可疑。她得不引人注意地离开这一块地方。

不远处小楼传来尖叫声,玻璃碎裂声,男人的怒吼声。

菲利丝身体僵了一瞬。她认识那栋楼——二楼住着一个叫米勒的老头,以前是印刷厂的排字工,前年加入了组织,负责印传单。上周米勒说他感觉被人盯上了,组织让他暂时别动,等风头过去。但他没撤走。

一个盖世太保拖着一个满头是血的老头从楼里出来,是他!

菲利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胶卷还在她身上。米勒被抓了,钟表匠那边可能也危险了。必须尽快把消息送出去。

但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喊叫:“前面那个!站住!”

菲利丝心跳漏了一拍。她放慢脚步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困惑而顺从的表情。

一个年轻盖世太保快步追上来,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她。“证件!”他伸出手。一旦发现眼前人是犹太人,菲利丝秀美清丽的容貌会自动在他眼里面目可憎起来。

菲利丝从手包里拿出伪造的证件递给他。

年轻男人翻看证件,放下心来似的打量起她的脸。“这么晚,你一个人去哪?”

“回家,”菲利丝声音平稳又带一点儿被盘问的烦躁,“我刚从面包店回来。”她扬了扬刚才顺手买的面包。

“面包店?哪一家?”

菲利丝报了一个附近面包店的名字。

“搜身!”走出几步远后,另一个盖世太保突然命令道。

菲利丝的血一凉,内衬里的东西仔细搜绝对搜得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被迫决定,她猛地推开面前的盖世太保朝旁边一条之前踩点发现的小道拼命跑去。身后传来怒吼,枪声,子弹擦着她衣领飞过,打在旁边砖墙上溅起碎屑。菲利丝疯了一样地跑,拐过一个又一个弯,这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攥住菲利丝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进去!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

巷口传来枪声和叫骂声,子弹打在铁门上叮叮当当响。但门纹丝不动。

菲利丝瘫软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救了她的人。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那张脸。

卡尔·韦伯。莉莉的父亲,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仿佛他对生活不再饱什么期待。

“韦伯先生!”菲利丝难以置信,小声惊呼。

“别说话。”卡尔低声道,“还没走呢。”

他透过门上猫眼向外看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才转回身看着靠在墙上的菲利丝。

“是你!”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说起来,我的女儿非要被亡命徒气质的人吸引吗?”

菲利丝沉默几秒。“韦伯先生,我真诚地感谢您的搭救。至于莉莉,我可以说我很爱她,但她可以没有我。我想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她也不再需要为我担惊受怕。”

卡尔又拨开百叶窗缝向外看了看。“今晚别走。等天黑透了再说。”

菲利丝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状态。米勒被抓了。他负责的那条线整个暴露了。城北钟表匠、还有两个联络点,必须今晚通知到。但她这张脸不能用了,米勒见过她。情报人员一般默认同行被抓后招供,尤其是盖世太保不见得乐于遵守相关国际法。

“我去。”卡尔说。

“您?”菲利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嗯,其实我干过这个,”卡尔说,“二十多岁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比这危险的事也干过。”他指了指菲利丝,“总之我去。告诉我地址和接头暗号。”

菲利丝犹豫了一瞬。但卡尔那种近乎木讷的镇定让她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松了一下。她迅速报出三个地址和各自的暗号。卡尔听了一遍,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钟表匠那边如果已经有人蹲守,你就别进去。在街对面第三个门洞的墙根底下用粉笔画个圈,画在右边。他会知道出事了。”菲利丝补充道。

卡尔点了下头。“记住了。”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没回头但低声说了一句:“莉莉,你要答应我照顾好她。”

门关上了。

那一夜莉莉和菲利丝都充分体验着等待。莉莉不停地小声祈祷,菲利丝则强迫自己回忆每一个细节,确认暗号没记错。

天快亮的时候后门传来约定的敲门声。卡尔回来了,身上带着露水的寒气。

“钟表匠那边有人,我画了圈没进去。另外两个点通知到了,人都撤了。”他说着把一封密信交给菲利丝,上面是她的同志用特殊字符画的只有他们内部明白的内容。菲利丝阅读后平静下来。接着她真心实意向卡尔表示了感激,至于是否包含他对二人恋情的默许态度,也许这会就不便多说了。

卡尔倒了杯水坐下,像聊明天买什么菜一样平静地说:“菲利丝,你不能留柏林了。我联系了一个跑长途运输的老伙计,今天下午出城,能把你带到波美拉尼亚一个农场。那里偏僻,你先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卡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新配的钥匙递给她。

“农场后门的,”他说,“万一有事从后面走。锁是我教他们装的,你拧两圈半就开了。”那时的菲利丝婉拒了他的好意,她还想转到德国其他城市战斗到最后一刻。不过卡尔坚持把钥匙塞给她。

菲利丝接过钥匙郑重放进内袋里。“先生,谢谢您。”

卡尔转过身去闷声道:“别谢我。你还是早回去谢谢莉莉吧。”

后来在菲利丝忙里偷闲和莉莉在郊外度过了阳光明媚的一天后,她拿着莉莉出了点小毛病的自行车去修,莉莉则先回家。一到家,她就发现盖世太保等着她,对只有她一人回来有一种落空的不满。她很庆幸菲利丝还在外面,以及那个修车店还算远。不过等他们走远后她还是跑到阳台改变了花盆的摆放位置,这是暗示她有危险速撤的意思。她宁愿以后见不到菲利丝,也要她平安。

战争结束了。以很多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式。

1945年4月苏联红军的旗帜插上国会大厦,希特勒于地堡自尽。纳粹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

柏林成了一片瓦砾场。街道被炸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土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人,脸上写满麻木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菲利丝从波美拉尼亚回来了。她瘦了很多,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但那双吸引莉莉的蓝眼睛还是亮亮的,此刻又多了一层克制又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她凭着记忆在废墟中寻找着莉莉那套公寓的地址。那片街区被炸得很惨,公寓楼只剩下半面墙。她站在废墟前愣一会,然后转身往普伦茨劳贝格区跑。卡尔的工作室也塌了。

她心惊胆战地跟幸存者打听韦伯家的情况。有人告诉她,老锁匠还活着,他的女儿,你说莉莉?她也活着,就是家里挨炸了。她丈夫又早死在前线。

菲利丝在偌大的柏林一条街接一条街地走,一个门牌接一个门牌地看。

终于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莉莉!”她喊出声,声音沉稳,尾音带了一丝压不住的颤。

那个背影僵住了。然后慢慢地转了过来。是莉莉。她手里的湿衣服掉在地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菲利丝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扬起,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笃定的事实。

“我回来了。”菲利丝说,像以前骗她说她光是去报社工作一样说她会回来,她最终确实回来了这个事实又恰到好处地取悦着莉莉。

莉莉终于哭出了声,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菲利丝撞倒。“你真是个坏蛋!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她捶打起菲利丝的后背语无伦次。

菲利丝紧紧抱着她,下巴搁在她乱蓬蓬的头发,只是有力地拥抱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门开了。卡尔·韦伯拄着一根拐杖走出来,他现在更老了。他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闷气地质问她两个傻站着是什么意思,还有湿衣服就这么扔地上吗。

菲利丝从莉莉怀里抬起头看向卡尔。她对他笑了笑,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韦伯先生,谢谢您。还有……我回来兑现您的嘱咐了。”

莉莉看着菲利丝笑了。

窗外是柏林灰蒙蒙的天空和破碎的城市剪影。但在这个小小的却又是新建的空间里,有重逢和活下去的希望。曾经她们同居的日子已经柔软幸福得如坠云端,不管是白天的执手笑闹还是夜晚的耳鬓厮磨,她们的十指可以一直相扣下去。这双手在白天和黑夜给了她多少欢乐,难道在纤细手指弹奏下高低起伏的身躯和眼前的不是同一具,难道那双看着她含泪含笑的眼睛不是同一双吗。

明天她们一起去清理那片倒塌的公寓废墟,看看能不能刨出点什么,也许不拘于自家的旧址。后天她们去做正式的身份登记,恋人的身份若是还得不到承认那就以姐妹或朋友的身份住在一起。她们可以等,一直等。大后天也许可以去黑市换点黄油,如果运气好的话。

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们终于又可以在一起,长长久久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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