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大厅中央站着一个男人,大厅的两侧的宾客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默默站着的人和陆续进来的工作人员。男人围栏的中央,围栏的两侧摆放着百合和菊花。他望着面前的台子,这时,一泻阳光透过玻璃撒在洁白的台面上。男人抬起头,朝着窗外看去,他看着哪里,视线却未留在那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光景也如同现在这般一样。在他到来的那个清晨前,镇子总是一成不变的浸泡在这温柔的光线之中。
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还残留着泥土的香气,院子里的果树枝头,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或许是时辰尚早的缘故,尽管一缕阳光已然爬上屋檐,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的寒气。
“我出门啦!”
还未等到屋内的回应,孩子的鞋子就已深深地陷进潮湿的泥土里。从外面看,街道两侧的住宅内大多看不见光芒,但已有些许人家大门敞开。有的能从中看到忙碌的大人,有的则只能望见屋内的一角。
过了没一会,那孩子就跑到了一处人家门前停下。
“叮咚!”他踮起脚尖,好不容易够到了门牌下的按钮,按了下去。
“来了来了!”
门铃按响后不久屋内便传来了回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阵暖风迎面扑在他的脸颊上。他鼻子一酸,下意识吸了吸鼻涕。
“呀!这不是武吗?这么早就来找我们家美咲出去玩啊。”
“嗯!”武直起腰板,抖了抖上衣。活像一个小军人。
“好,那你先进来坐一会吧,外头冷。”
佐藤阿姨带着武来到客厅坐下,随后从厨房拿来一杯橙汁放到他跟前。
“你先喝哈,阿姨上去叫她。”
佐藤阿姨正要转身时,她的衣角突然一紧。
“不用。佐藤阿姨,我上楼去叫她吧!”武一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握着橙汁。
“好好好,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转眼间,武已经飞奔上楼,来到美咲的房间门口。
“美咲你醒了吗?今天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出去吗?”
武在门前大喊。屋内没有回应,但门后传来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
“你再不起来,我就进去把你拉起来了!”
“你别进来!我一会就下去!”
……
“来,好好戴好围巾。”
佐藤阿姨蹲着给美咲加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最后把她包得像个粽子。
“不用啦,明明已经到夏天的说……”
“离夏天还早着呢,而且咱们这块冷……”
“好啦好啦,我们出去咯!”
围巾还没围好,但美咲已经冲了出去,多出来的那部分则在后面拖在地上,像浣熊的尾巴一样。
“美咲!”佐藤阿姨伸手去抓住那逃逸的尾巴,但还是慢了一步,尾巴已经快要消失在围墙外了。
“阿姨,我去给她戴上!”
见此情形,武也跟了上去,快到院子门口时回头向佐藤挥了挥手后也消失在围墙的尽头。
“这样就系好了!”
武帮美咲系好了围巾,只是相对于佐藤阿姨负责的部分,武系得就相当草率了。最后一圈甚至快遮住美咲的眼睛。
“嗯,我们走吧。”
两个孩子并排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起初周围十分安静,只听见一些风声。但在过了几个道口后,不知是因为天色渐亮还是走出了住宅区,街上的行人变得多了起来。空气中也不再只有风声,而是开始传来零碎的脚步声,汽车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他们在一处敞开大门的车库前停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辆巨大的红色轿车,车下方传来一阵阵“叮!叮!”的声音。顺着车身和地面的缝隙处,武和美咲看清了躺在下面的人。
“加藤哥!我们来找悠真出来!”
听到武的呼喊声后,车下的加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车下滑了出来。
“哇!加藤哥哥又把脸弄得这么黑!”
“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的武装!”
加藤从地上站了起来,顺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污渍,不过这么一擦,脸变得更花了。
“加藤哥哥还是这样天天窝在车库啊,这是什么车啊?”
“小美咲对汽车感兴趣吗?那太好了我好好跟你讲讲,这是Eunos Roadster哦,动力……”
“等一下加藤哥,我们是来找悠真的!”武预感到加藤要滔滔不绝地讲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知识了,于是在他讲得更起劲前打断了他。
“哦,找悠真是吧,他早上出去了啊。”
“啊?那他去哪了?”
“真是的,自己把我们叫出来还不在家。”
美咲嘟起一张小嘴,看着像个闷气包。
“真是抱歉啊小美咲,啊对了。”加藤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拿起手中的扳手往肩膀上一敲。
“我记得他说过要去找慎平干什么来着……这小子真是不让人放心,你们就在这等着吧……”
等到加藤回过神时,车库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张随风飘过的传单。他举着扳手愣在原地。
“唉,真是的。都是野孩子啊,小美咲怎么也被他们带坏了。”
加藤叹了口气,一手捡起地上的传单,一手把扳手放到一旁的台子上。
“嘛,出都出来了去洗个脸吃饭吧。”
“等等我啊,武!”
“快点走吧,我好冷!”
“那我们要去哪啊!”
迎面而来的强风盖过了大部分声音,两个孩子只能在街上大声呼叫。
“他不是去找慎平哥了吗,我们去慎平哥工作的地方!”
“武……”
武在前面跑着,美咲脖子上没系紧的围巾被风一下扯开,飘舞在空中。美咲停了下来伸手去抓逃逸的围巾。
“武……别跑了……”
美咲的声音越来越小,站在原地胡乱地拽着围巾。风太大,武听不清楚美咲的话语,但听到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腔,于是他转过身奔向她的身旁再次帮她整理起围巾。
“美咲,你的围巾又乱了啦。”武来回摆弄着乱成一片的围巾,美咲则默默地站在那里闭着眼睛。
“好了,睁开眼睛吧!”
“哦——”
美咲睁开了眼睛,围巾已经重新被系好了,只是相比于刚才,它显得乱作一团。但美咲的眼睛却水润润的,在清晨的光照下显得闪闪发光。
“怎么样,我的手工不错吧。”
武双手叉腰,仰起了下巴。
“不是啦。”美咲收回了方才的眼神,抬起手来指向道路的一侧。
“你看,那个是不是慎平哥?”
武转头看向美咲指的那个方向,只见一个身着黑白条纹服,外头套一件黑色大衣的身影拐过了那个路口,消失在围墙的尽头。
“快!快追上去!”
武刚刚迈开脚步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抓住。
“你干什么美咲!我们……诶?”
武下意识地转过身喊道,却发现抓住自己的人并非美咲。
“悠真?”
“嘘,小点声。”悠真一边把食指竖在嘴边,一边把他往后拉,美咲见状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啊,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武一把甩下悠真拉着自己的手。
“哎呀,这不是来不及了吗。”
悠真把手伸了回去,贼兮兮地笑着。
“来不及了?悠真,你到底要找我们干什么啊?”美咲紧了紧大衣,露出一副责怪的神情。
“哼哼,这可是大新闻……”
“啊!”
悠真还没说完,武就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
“说什么大新闻,哪次你不都是找我们到处乱逛,最后回去挨骂。”
“就是。”见此情形,美咲也一拳打在悠真的后背上,不过也许是因为身上的大衣和她娇小的身躯相比太过沉重,那一拳看起来软绵绵的。
“哎呀哎呀,这次肯定有意思。不然我跟着慎平哥干吗?”悠真一下子闪到一旁,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所以说是什么事啊?”武凑了上去。三个人凑成一团,就像抱团取暖的企鹅群一样。
“说出来你们别不信,慎平哥最近——在抓鬼哦!!”悠真前半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说到后半句时又突然提高了音调,武感觉自己身边震了一下。
“……我回去了。”武说着一下从里面把头拽了出来,转身就要走。
“欸欸欸,别走啊!”悠真见武真的要走便赶忙迈开脚步,但身旁的美咲却先一步追了上去站在武的旁边。
“怎么了,美咲?”武转身一看,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哎呀哎呀我真没开玩笑,再说来都来了,看看也不亏吧!”趁此时机,悠真又凑了上来。
“美咲,你想去看吗?”
武没有直视悠真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美咲。
……
“嗯。”
孩子们赶忙追到了方才慎平消失的路口,果然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就说赶不上吧。”
“没事,我知道他这几天往哪儿去,跟我走。”
话音未落,悠真就一下子拐进一旁的小巷。
“哎你这家伙……唉,走吧,美咲!”
武叹了口气后便准备跟上悠真,但从他的眼底透露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光芒。
“我……我跑不动了……”美咲赶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
“这样就好了,走吧!”
“欸!?”
武一把拽住美咲的手,冲进了巷子里。
“武!武!”美咲被武拽着往前跑,像商店门口被风卷起的塑料袋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飘到天空上。
“哈,哈,哈……”悠真跑到一处平原上停了下来。
“你……你……我们到了吗?”过了好一会后,武才赶了过来,他喘着粗气,把美咲从背上放了下来。
“对不起,武……”美咲下来后拍了拍武的后背。
“没事……悠真,慎平哥呢?”武向美咲挥了挥手后抬头看向悠真,而悠真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朝阳的光辉打在他的身上形成了长长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悠真一脸尴尬地回过头。
“跟,跟丢了……”
“什么?!我要打死你!”
武的声音突然变大,看着真的像是要杀了悠真一样。好在美咲在一旁拦着,武这才冷静下来。
“所以,我们在哪?”三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
“好像是镇子的入口吧,你看那有牌子。”
悠真伸手指着远处的立牌,上面带着磨损的字迹。
→夕坂町
“好像还真是,跟着你乱跑,害我都没认出来。”确认牌子上的内容后,武一把倒在了草地上。
“可是这来来往往的只有汽车啊,为什么我们要来这呢?”美咲双手拄着地面,歪着头问悠真。
“根据我的可靠消息,慎平哥这几天好像总是来这块。”
“可靠消息,哪里可靠了?”地上的武发出阵阵抱怨。
“这不没追上吗——”
“等等,你们看马路尽头!”悠真的话音未落,美咲便打断了他的发言,用手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武从平原上坐了起来,三个孩子一同看向那里。
太阳的光辉中,赫然出现一个高大的人影朝着这边走来——
“你们看!那肯定是慎平哥!”悠真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得意,裤腿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慎平哥……”武正要喊出声,却觉出哪里不对。
“他看起来可比慎平哥高多了……”
美咲在一旁小声嘀咕,武听后眯起眼,只能从强光中勉强看清那人的样子。那人身材十分高大,看上去恐怕比加藤哥还要高。身上的米色大衣下摆被风掀得翻飞,肩上似乎还背着些什么。
“悠真,那不是……悠真!”
武回过神来才发现,悠真已经冲了上去。
“悠真!”
美咲冲着他大喊,武见状赶紧拖着疲惫的身躯站了起来。不知是不是美咲的呼唤起了作用,悠真竟然真的在那人的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人仿佛注意到了他们,转头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悠真赶紧掉头往回跑,边跑边喊:“是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武还没反应过来,悠真就一头撞过来,险些把他撞倒。
“喂!小鬼们!”
那人冲着这面边跑边喊。武把悠真拉到一旁,随后上前一步站到了最前面。
“武,我们还是赶紧跑吧……”
美咲在一旁小声催促。武也这么想,可刚才的奔波已经耗尽他的大半体力。那人越走越近,武感觉胸口怦怦直跳。于是武抓住美咲的手,刚转身看向一旁的悠真时,那人已经几步到了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空着的那只胳膊。
“呜啊!”
武被这冷不丁的一抓吓了一跳,美咲想挡到武前面,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武再次看向他,这下他看清了那人的脸,五官不再被影子遮着,在朝阳里格外清楚。
“哟!你们好啊。”
“你,你是谁啊?”
听武这么一说,那人转头看向一旁美咲紧张的表情和缩在武身后的悠真。他先是疑惑,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大笑起来。
“哦,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随手把飘到鼻梁前的头发撩到一边。
“我叫村野樹,这儿是夕坂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