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市的冬夜,出奇的宁静。
这个坐拥百万人口的小城,总是这样。
白日里近乎恼人的喧嚣和拥挤在明月高悬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象。
昏黄的路灯舔舐着粗糙的地面,雨后的水洼映照出斑驳的白月。
这座小城,总是这样沉浸在过去,沉浸在煤灰与铁路的冷冽之梦里。
只有昼夜不间断往来的货车证明着这座枢纽城市远比她看上去还要繁华,作为北通首府东进大港西出陨山的重要交通要道,三岔口永远不缺南来北往的旅客,也永远不缺故事。
只是,它的故事总充斥着浓浓的土腥味,讲述着整整三代人的迷茫,就好像爷爷奶奶家褪色的老式日历,它明明总是按时撕掉一天又一天,灰尘与蛛网却依旧顽固地挂在上面。
故事的结局,也总是一只只逐渐长大的幼鸟飞向远方。
然而,燕危羽总觉得,自己不是那些故事中注定一飞冲天的燕雀,她是被困在蛛网上的苍蝇。
哪怕奇迹和魔法都是存在的,哪怕那只自称“妖精”的生物一个月前出现在她面前,哪怕自己与其签订了契约变成了魔法少女,哪怕所谓的魔杖,就握在自己手里。
“小羽!”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叫喊将她的意识从思绪的泥沼中唤出。
如同快要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了空气,少女猛然抬起头,握紧了手中那把被称作魔杖的转轮手枪。
差点忘了,自己这只苍蝇,正在与名为“怪异”的“蜘蛛”搏斗。
只来得及微微侧过脸,瞬息间,一条裹挟着腥风的“鞭毛”擦着她的发梢划过。
好险,如果不是妖精及时提醒,脑袋不被当场捣碎算她骨头硬,因为那腕足之所以称之为鞭毛而不是触手,是因为它正一刻不停的高速自转着。
顾不上再多想,少女以不远处的报废汽车为目标快速移动了起来,手中转轮手枪的弹巢同时甩出,魔力在空中点出阵阵涟漪,六枚泛着赤色光芒的魔力弹丸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摩擦音依次填入了弹巢中。
在下一次攻击到来之前,燕危羽已半蹲在报废的汽车后,装回弹巢,双手握枪,拉下击锤,用力扣动扳机,这是在获得魔法少女的力量后快速补习得来的射击要领。
咔哒.....轰!
红色的爆炸冲击波携带着远超过手枪射击的声响从枪口冲出,如同重锤敲碎脆弱的瓜果,魔力在夜幕中炸出凌乱的闷响,将再次袭来的鞭毛轰击得四分五裂。
此刻,她才有闲心再次审视与其交战的敌人。
那是一颗如同腐烂发酵的葡萄般挂在路灯上的肿胀球体,滑腻的鞭毛在其周身旋转挥舞,从其龟裂的缝隙中淌下的黄褐色涎水还在散发出阵阵腥臭,她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向扑腾着大耳朵姗姗来迟的兔子形妖精问道:
“菈芘!这次的怪异又是什么能力!我感觉它似乎比之前对付的那些东西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啊!”
所谓“怪异”,乃是沉淀在人世间的“泥沙”意外受到魔力点化而形成的污秽,是危害人类的世界之敌,因此,它们也会根据“泥沙”的性质生出不同的模样获得不同的能力——这是妖精们“官方”的说法。
什么怪不怪异不异的,不就是大部分魔法少女类型作品里都会出现的反派敌人吗?怪人组织,魔女,魔兽,宿命点......不论到底是什么,这些东西总是不知疲倦地侵扰着魔法少女与她们守护的世界。
只是,比起虚拟作品中的那些或抽象凶恶或邪魅俊美的反派角色,她迄今为止遇到的玩意还是太写实了......
“你,你别急!等我停稳了好好看看”
兔子妖精刚刚飞到附近,停在少女的肩头喘着粗气,勉强抬起一只眼盯着那球形怪异瞅了一会儿。
“嗯......是【囊肿】!现在的你怕是打不过......因为皮膜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很多种可能”顺过气来的妖精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个单片眼镜,捧着一本《初级怪异辨识手册》像个老学究一般念道。
“啊?什么囊肿?听不懂”她正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可能袭来的威胁,听到这倒霉妖精又在掉书袋,当即弹了它一个脑瓜崩,“能不能聊点有用的!”
“诶呀!就是说他具体有什么能力要看内容物......”菈芘被这一下弹得摇摇欲坠,而不等它话说完,一阵明显的布帛撕裂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抬头看去,那硕大的腐烂球体上,一道鲜红的口子正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嗤啦嗤啦”的撕裂声不绝于耳,在看不真切的球体内部,似正有什么不知名的罪恶即将降世。
“砰!”
行动总是先于思考,少女已经扣动了扳机,刺目的魔力爆炸在球体开裂的缝隙前,也同时照亮了内部的景象。
只一瞬,只是看见了一眼,少女浑身的汗毛便止不住地倒竖了起来。
那是如同树根般虬结在一起的肢体,数不清的苍白枯槁的手臂与小腿如同拥有独立意识一般在其内部纠缠蠕动。不知为什么,燕危羽在那一刻想起了十年前的农村旱厕,那本是她此生不想再见到的画面。
而刚刚射出的那一枪,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哪怕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依然露出了一副坚毅的表情,咬紧牙关,勉强连续扣动着扳机。
接连的爆破声响彻了夜晚无人的街道。
然而,攻击的落点说明了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连续四枪只有头一枪命中了怪物的皮膜,留下了淡淡的焦痕,其余三枪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在她挣扎的时刻,球形的怪异完全张开了一道裂口,那些肢体争先恐后地向外涌来,只是,“它们”并不是想要脱离“母体”的束缚,而是如鹈鹕翻出自己的脊柱一般,不停向外翻卷,试图吐出包裹在其中的某种内容物。
当这恶心的,呕吐一般的动作结束时,一颗浑圆的事物被数不清的苍白双手拱卫着的见到了外界的空气。
那是一枚尚且淌着黄色脓液的浑浊眼球,在不经意间与那眼球对视的一霎那,少女忽然愣住了,似乎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忘记了自己去往何方,那些不属于她的,对于这座城市的伤春悲秋,如同决堤一般侵占了大脑。
她理所应当的该去恨,恨这小小的天空飞不出凤凰,她同时又该窃喜与庆幸,庆幸自己只是一只活在方寸之间的虫豸,不需要为遥不可及的九天之上而苦恼......
“啪”
是魔杖(手枪)掉在地上的声音。
少女猛然惊醒,但这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粗壮的鞭毛已经抽打在了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整个人抽飞出去将近十米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痛虽晚了一步到来,却来得剧烈而深刻,皮肉翻卷筋骨折断的感觉穿透大脑直抵灵魂,饶是魔力改造过后的躯体异常坚韧,还是令她动弹不得。
“是【思维入侵】!快!快执行仪式变身啊!好好想想你的箴言是什么”
菈芘急切地扒拉着她的领子。
“那玩意具有思维干扰类的能力!这种强度的怪异已经不是魔杖就能解决的了”
燕危羽非常清楚妖精在说什么,只是......看向掉落在不远处的手枪,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她不会变身。
是的,成为魔法少女一个月了,她至今却仍然是一个只会用“魔杖”,不会变身的“冒牌货”。
不像动画中的魔法少女一样有着特制手机,灵魂宝石,变身卡牌等各式各样的变身道具,她只有一把被称作魔杖的手枪。
冷汗从额头滑落,少女此刻不只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内心更是充斥着名为焦躁的混乱情绪,再没有之前插科打诨的闲心。
强撑着爬了起来,一把捞起手枪,就地翻滚,再次躲过了鞭毛的抽击,顺势躲到了一根路灯旁。
“你们妖精一定要当谜语人吗?那什么箴言非要那么晦涩吗?”
少女喘着粗气急切地说道,
“快想想办法!偶尔也会有那种妖精本身就是战斗力的作品吧.....”
不等抱怨结束,那怪异再次动了,一条由其滴下的涎水组成的激流裹挟着恶臭的腥风向一人一妖精激射而出,粗大的水流切割空气发出的爆鸣折磨着她们的耳膜,原本饱胀的球体迅速干瘪了下去,仿佛全身的力量都押在了这一击上一般。
“完了完了完了!怎么还有【高压水流】啊~这怪异强得过分了吧!”菈芘挣脱了出来,干脆躲在了燕危羽的身后瑟瑟发抖。
如此声势浩大的攻击,躲避和防御都是徒劳的,少女终于如同抽掉了承重的积木,先前那强忍疼痛的意志,那拼死一搏的气势全都消失无踪了。
她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里,像断了线的人偶。
果然,动画里说的都是真的,魔法少女这种东西,就是黑心外星人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