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同一位冷漠的情人,她向每个困于月光下的灵魂倾诉完黑暗与孤独后,便不着痕迹地离去,将余下的时间留给白昼的轻浮与喧嚣。
敲着铜锣的猴子玩具在清晨六点准时将夜的使者唤醒。昨夜的麻烦早已抛诸脑后,有他这个知道真相的老师做担保,燕危羽最多也就是“荣获”批评罢了。
睁开眼,韩呈钰迎来了他在一周中最忙碌的时段——周末。
随手按掉猴子玩具的开关,起床,整理被褥,洗脸刷牙,刮掉碎胡茬,这些都是一位成熟男性雷打不动的基础功课。
然后,他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盯着自己花白的头发以防它在不注意间变成柔顺的三千青丝,反复揣摩着粗糙的皮肤确认它没有在眨眼间就嫩如凝脂白里透红,他要将那乌青的黑眼圈和属于中年男性的疲惫脸庞一次次刻在心里,才不会在恍惚间变回那个冷酷的铠甲少女......
这,是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怪癖,视日子的不同,这道工序总会持续一到十分钟不等,他需要确定,他是谁,他在扮演哪个角色,他应该端出哪种态度,来面对与他的生活有交集的人们。
将自己的样子牢牢记住后,再挑选两件与平时工作时毫无差别的衬衫西裤,热好牛奶,将充作早餐的面包放在桌上,敲了敲女儿房间的门,留下今日份的关爱,就该出门去完成今天的“工作”了。
在离开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家,简单朴素的装修在积年累月的磨损下已经不复新婚时的光鲜亮丽,而铭刻其中的生活痕迹,又在诉说着这一家人踏实普通的日常。
点缀着普通又无聊的日常的,就剩下家里那些与朴素完全不搭边的陈设了,造型怪异的手工八音盒,体积庞大的猫爬架,夏天卖的奇形怪状的水枪,冬天购入的雪景球摆件,还有解压捏捏乐,巨龙毛绒座椅等各种完全不知道存在意义的玩意。
当然,包括早上喊他起床的敲锣猴子。
这些不是他本人的东西,也不是女儿的,而是他妻子生前的最爱,她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热衷于收集各种用处不大的小玩具,直到.....灾厄将一切定格。
韩呈钰没有过多的留恋,这样的日常他已经历了不知多少遍,拿上公文包,关好门,离开家,以“韩老师”的身份对小区里每个照面的人送去问候和祝福,不属于中年男人的周末时光就这么开始了......
骑着摩托来到离家五公里之外的无人小巷,确认没有人注意这里后,便到了将身心交给另一个自己的时候。
铁索如旋风般呼啸纠缠,魔力似奔流充盈百骸,变身引起的罡风吹散了一整个晚上堆积起来的灰尘与落叶,也吹散了男人担在肩头的沉重日常。
至此,从巷子中踏出的,便不再是什么中年上班族,而是一位全副武装的少女骑士。
虽然韩呈钰从未给另一个自己取过什么名号,不过,妖精和同行们却曾因为各式各样的情绪用过不止一个称谓来代指她,狱警,命枷,夜囚,乌鸦,属蟑螂的,铁皮羽毛球......那些称号或是太过夸张太过中二或是充斥着调侃与揶揄,她一向不太喜欢。
如果遇到一定要报出名号的场合,她会给出心中那个最简洁,最具代表性的名字——锁(LOCK)。
简而言之,锁,以及这世界上大部分魔法少女的工作,就是清理那些自然产生的“怪异”, 只是这次,或许有些不同,她从甲胄里侧掏出一本贴满便签的笔记本,面色凝重地翻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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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大厦,是三岔口最大的商业区,它坐落在城区的正中心,庞大到能将三岔口引以为傲的七贤公园,陵王台等著名古迹包裹在内,让这个如沙尘一般的小城,也有了自己的“网红仿古商业街”。
同时,这里也是三岔口最大的白领聚集区,许许多多追赶新时代潮流的小公司,就驻扎在世纪大厦那如蜂巢一般的写字楼内。
其中,就包括林巧画工作的“三岔口市年度十佳新媒体”之一的网络新媒体“前车网络”。
【人,是由情绪构成的非理性动物】
周六清晨,熬了一夜的林巧画在电脑屏幕上敲下了这样一句话。
随后,又眉头紧皱地将其删去,用力敲击退格键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清晨隔壁商业区扩建的工地也适时传出了叮叮当当的捶打声,扰得她心烦意乱。
虽然被这份工作定义为了所谓的“文字工作者”,但她自觉敲下的每一个字,都与创作和表达无关,只为糊口。
电脑桌前摆放着从周一就堆积到现在的空咖啡杯,几罐已经被粗暴地捏扁的易拉罐堆积在脚边。
为了赶这篇稿子,她已经努力了一个晚上,可进度却依然停留在30%。
她总觉得,自己这样的工作与生活,没比产线上挥洒汗水的工人舒适多少,至少,人家不需要忍受绞尽脑汁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将不必要的杂念赶出脑海,她驱动起早已不想再抬起的手指,又敲下了一段话。
【我们会因为看见第一片雪花欢呼雀跃,也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跟路人大打出手。然而,我们却总是追求着在所谓的“理性”与“克制”中将愤怒屈辱焦虑等令人不快的部分代谢,徒留欢乐。】
一阵难忍的烦躁随着清晨的鸟鸣钻入耳朵,每一声本该悦耳的鸣叫,都如同催命的时钟一般提醒着她,时间不多了。
没来由地,她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文字泛起了恶心。
“艹......我踏马到底在写什么......”
想起昨天下班前主编“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强忍着将这段自己并不满意的文字保留了下来。
“巧画,不是我说你,这个月的产出确实偏少了,你这样是没法拿到保底的绩效分的”主编敲着桌子,神情急切的样子,仍旧在她的脑海里盘旋。
产出偏少?我们是什么用文字当螺丝钉的实业工厂吗?她如此问自己。
“虽然你月初确实做出了一篇播放量还不错的爆款,照理说应该能拿奖金的,可是......”主编一向是很诚恳的“可是如果你保底都达不到的话,奖金也就泡汤了呀”
到底是谁把绩效指标压得这么困难的,还把奖金跟绩效绑定?不想发可以不发,一年比一年苛刻,一年比一年功利,可完全看不见涨薪,更看不见升职,只有老板的豪车倒是日新月异!
【闲谈,散步,游戏,一场电影,一顿美食,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这些“休闲”是人类专门为精神健康准备的砂纸,它会假模假样地将那些突出的,尖锐的,不平整的负面情绪打磨掉少许,好让人们在日常中不会刮伤周围的同类。】
她咬着牙,又敲打出了一行文字,她本该在这里将文章的情绪提上去,走向欢快与调侃,好配合公司旗下账号轻松的风格,但写出的文字却愈发显得阴阳怪气。
哗啦!似乎是楼下买早餐的商贩倒掉了一桶废水,但她却清晰地感受到那肮脏的,恶臭的,兴许还有一些油污漂浮在上面的,散发着余温的污水,直接一股脑倒进了自己疲惫的脑壳。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汽车的鸣笛,行人的喧闹,嘹亮的叫卖,都在水声的遮掩中显得模糊朦胧
我倒是想去闲谈散步打游戏,可我一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甚至还要在休息日为了自己可怜的千把块钱奖金伤害身体。
【然而,那些飘落的负能量碎屑,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会变成蠕动的蛆,嗡鸣的蝇,无孔不入的蚊蚋,在现代都市的疮疤中腐烂繁衍】
鬼使神差地,她在屏幕上敲下了这样一句不在计划中的语句,它如同一只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毒虫,在人最脆弱的时刻啃食她的希望,吐出肮脏的脓液。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看到林巧画现在的样子,想必一定会惊呼出声。
她呆呆地坐在工位上,一股股肮脏粘稠的液体正缓缓地从她的七窍中流出,在地面汇聚成了一汪泛着恶心油花的“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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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分钟前。
刘兴主编最近总是在睡梦中惊醒,他总是梦见手下每一个文案疲惫绝望的表情,他知道他们做得足够好了,他清楚创作无法强求,甚至,他自己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所以,他总是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可,老板不这么认为。
“你组的人效比,一直是公司最低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他听到老板如此说。
“可老板,我们上季度刚刚压了绩效上限,再这样下去留不住人才的......”他听到自己的呢喃。
“留不下来换一批不就行了?”老板提高了音量。
“老板,我们的名声在网上已经很差了,别人提到我们公司,说的都是压榨大学生,试用期结束就开掉这样的话。”他听到自己鼓起勇气据理力争。
“我们不是做慈善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下属了?不想要奖金了?去年我们不是定了涨粉一百万的目标吗?你这样谁都想留下来,怎么达成目标”老板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一百万?我要是能给你涨粉一百万我在你这受什么委屈?刘主编很想这么说,但他还是低下了头,一声没吭。
“现在行业不景气,人效比不理想,下个季度就裁掉20%”他听到老板擅自做出了决定自己手下命运的决定。
他惊醒了。
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刘兴摸索着放在床头的眼镜,脑海里没来由地想起了自己手底下最有灵气的那个小姑娘,昨天晚上十一点,自己下班的时候她还没走,不会......
他匆匆爬起来,随便捞了两件衣服,胡乱一套就往公司赶去,他住的离公司不远,又小又破租金又贵,但是好在随叫随到。
着急忙慌地路过商业街天桥,一抹亮蓝色突然出现在了他的余光中,可等他回头过去寻找,却只看到了匆匆的人群——世纪大厦从没有双休。
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吧,刘兴如此想着,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小林走了没有,如果她因为自己昨天的那番话熬了一个通宵——这在这一行中其实不罕见,但这对于青春靓丽的女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残酷了。
他抹了一把朝阳在他光滑的脑门上晒出的虚汗,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只是有一股焦躁的情绪驱赶着他向前迈步。
“咔擦”,是打火机点火的脆响,在早高峰的人群中,那抹亮蓝色的火焰再次点燃。
一只纤弱娇嫩的手,小心呵护着掌中打火机冒出的魔力火焰,映照着同样亮蓝色的美甲反射出琉璃般的光芒。
“哼~还挺敏锐的,那个秃头男”躲在人群中的少女发出了轻蔑的笑,她的声音虽然清脆灵动,还有着圆润可爱的鼻音尾调,可话语中的冷漠和嘲讽却如同戳破泡泡的针一般尖锐刺耳。
感受着空气中那独属于上班族的情绪汇聚在掌中,感受着魔力顺着打火机的精美花纹逐渐流淌,感受着那抹蓝色的火焰逐渐膨胀饱满,从最初的亮蓝色变得肮脏浑浊。
她知道时候到了。
一个粗糙的拼布娃娃被她随意地捏在了手里,似乎是从旧衣服上扯下的布匹随意缝制成了一件丑陋的连衣裙,并不饱满的脑袋与四肢蔫了吧唧的耷拉在一边,劣质纽扣与黑色缝合线组合出的五官似笑非笑,
“焦虑,愧疚,贪婪,真是上好的燃料,你们究竟会【点化】出怎样的怪异呢~”
将已经点燃的火焰凑到了娃娃的裙摆下方,“呼~”火焰如同饥饿的野兽,顷刻间就将娃娃彻底吞噬。
那肮脏的火焰烧灼着娃娃的身体,被点燃的布匹如同塑料一般凝结融化,没有任何灰烬与烟雾,一滴滴浑浊肮脏的液体滴落到地上,又如同有生命一般,缓慢地蠕动聚集,等到娃娃最后一寸“血肉”被焚烧殆尽,地上也形成了碗口大的一滩脓液。
那脓液如同刚苏醒的小动物一般,抖了抖粘稠的躯体,藏在人群的影子中向着面前的“蜂巢”写字楼流淌而去。
“是【化脓】吗?看来也就这个程度了......”少女言语中的失望显而易见,一种本能的厌恶在她的咬字间若隐若现,“小小怪异,你就祈祷那家伙晚点发现你吧”
说罢,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啧,快迟到了,周六还要上课,就不能让人有点个人时间吗?”
“啪嗒”是打火机合上盖子的声音,点燃蓝火的少女头也不回地逆着早八的人群匆匆地离开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只有那一身无论怎么改装都十分丑陋的红白色麻袋校服,在人群中留下了一抹青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