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想法子赚点儿外快。
像陈梦阳这样无所事事的瞎混日子的人,很少见。
他倒不是懒。
他只是担心再无事生非。
一次次的“血淋淋”的教训,让陈梦阳彻底放弃了挣钱的打算。每次一旦挣了钱,就一定出事儿。要说不是被什么神秘力量干预了,陈梦阳坚决不信。
如果这一生注定了要穷困潦倒,那所有奋斗,也就成了无畏的挣扎,不仅毫无意义,还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愚昧。
所以,躺平才是明智之举。
十八岁的年级,活得像八十岁的耄耋老人。
“哎哎哎!混小子,不地道!吃子儿也不吱一声啊?”八十岁的白发老头儿眼疾手快的攥着一枚象棋子,冲着陈梦阳嚷嚷。
“明车暗马偷吃炮。”陈梦阳笑道:“这是老规矩。还有个老规矩是‘落子无悔’,你不知道?这么大年纪了,别耍赖哈!”
“啥耍赖?我看错了,悔一步。”
老头儿重新落子。
陈梦阳无奈,嘲讽了一句:“越老越没脸没皮。”
老头儿嘿嘿的笑,岔开话题,问:“梦熙相亲相的咋样了?”
“不咋样。”陈梦阳没有隐瞒。这种丢人的事儿,也瞒不住。“你有没有好头儿,给介绍个?”
“没个像样的工作,也没车没房的,不好找。”老头儿感慨了一句,接过陈梦阳递来的烟,瞥一眼他的脸,意味深长的说道:“要是只在家种地,更找不着媳妇。”
“这是说我呢?”
“嘿。”
“找不着就打光棍儿呗。”陈梦阳笑了笑,开玩笑道:“您老要是可怜我,干错把你侄孙女介绍给我得了。”
“也行啊。”老头儿笑道:“小花跟你年级相当,正合适。回头我跟她爹说说。”
“可别!”陈梦阳赶紧说道:“我这种穷逼,配不上小花。”一想到周小花那圆滚滚的身材,陈梦阳瞬间有了向佛之心。“我觉得吧,守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挺好。”
老头儿乐了,落子:“将军。”又道:“古人说的好,娶妻娶贤,长相和身材都是次要的,要能过程日子才行。再说了,就你这儿,有啥可挑的?你信不信,就我家小花,彩礼要个十八万八,照样有人踩破了门槛儿。”
“我信,我肯定信啊。”陈梦阳笑道:“我不是嫌弃小花。”都是一个村儿的,当着人家四爷爷的面儿,哪能说人家坏话,又没兴趣胡乱夸奖,干脆自我贬损道:“根儿叔说的对,像我这样的,能找到媳妇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啊。”
“这话没错。”周根儿抽一口烟,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回头我跟小花爹说说。”
“啊?”陈梦阳都蒙了。
咋就说定了?
“不是,根儿叔,我……”
陈梦阳正想说清楚,一辆警车停在了旁边。
车窗打开,开车的人看着有些面熟。
却是上回问话的卢警官。
卢警官看着陈梦阳,笑了笑,说道:“有空吗?聊几句。”
陈梦阳立刻想到了诡异死掉的王亚和毛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二人应该真的是被自己杀掉的。
有些心虚的笑了笑,陈梦阳问:“聊什么?”
“上车。”
陈梦阳犹豫了一下,乖乖的上了车。
卢警官驱车前行,“正好到了饭点儿,请你吃饭。”
“啊?不用。”
“别客气。”卢警官不由分说。
陈梦阳强笑着掏出烟递过去。“卢警官,我可是良民。”
良民?
听到这个词儿,卢警官嘴角抽搐,推开了陈梦阳递来的烟,说道:“没人说你是刁民。”
暗中调查过,卢警官知道,陈梦阳确实如他所言,是个“良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王亚和毛子死之前是找过他,并且跟他有些不愉快,其程度足以成为杀人动机。虽然暂时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俩死于陈梦阳之手。
人要脸,树要皮。
被王亚和毛子捉弄,丢脸丢到了姥姥家,年轻人一时冲动,起了杀心并且付诸行动……十分合情合理。
“上哪吃饭啊?”陈梦阳随口问。
“不远。”卢警官笑着回话。
“哦。”陈梦阳应一声,打开点儿车窗,点上烟。
心跳的厉害。
必须抽支烟压压惊。
他看向窗外,假装淡定的思考着该怎么应付卢警官。
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忽然提示“无信号”。
卢警官斜了陈梦阳一眼,踩着油门的脚,慢慢用力。
忽然,一辆轿车连续鸣笛超车。
两车并行的时候,轿车的车窗打开,开车的司机死死地盯着卢警官,眼神凌厉。
卢警官迎着那人的视线。
咬了咬牙,松开了油门儿。
行车记录仪里的画面恢复信号。
“我是真的想过弄死王亚和毛子。”陈梦阳说道:“但人真不是杀的。想杀人,想想而已,不犯法吧?”
卢警官微微一怔,看了一眼车速,点了下离合,把车速降下来,回道:“怀疑你杀了人,也不犯法的。”顿了顿,又笑着说道:“请你吃饭,更不犯法。”
陈梦阳苦笑,“到处都有监控,是不是我,一查不就知道了?”
这话没错。
监控也早就查过了。
确实不是陈梦阳。
可是……
心里那份怀疑,却是挥之不去。
卢警官感觉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告诉自己:“就是陈梦阳杀的!就是他!把他绳之于法!扔进监狱里!”
是第六感的直觉吗?
应该是吧。
查案子,有时候真的需要依靠直觉。
到了黄谷镇,卢警官领着陈梦阳朝着一家面馆儿走去。
陈梦阳半开玩笑半泄愤道:“也不请吃点儿好的。”被卢警官没有证据的“纠缠”,陈梦阳心里窝着一股子邪火。
卢警官笑道:“再来二斤脊骨?”
“行吧。”
“工资有限,实力有限。”卢警官笑道:“凑合吃吧。”
你这儿当差的要是都叫穷,老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陈梦阳心里愤愤然想着,嘴里笑道:“可以了,比我这种没工资的强多了。”
卢警官脸上带着笑,说道:“年纪轻轻的,咋不出门打工啊?至少在本地找个工作吧?单靠几亩地过日子,能把日子过好了吗?”
陈梦阳想了想,把怀疑自己可能是个犯了天条的神仙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想被卢警官怀疑成傻子。
“饿不着就行。”陈梦阳笑道:“打工什么的,还要受人管,不习惯。”
“男人嘛,该有点儿志向。”
“我倒是觉得没有志向更好。大家都没志向,社会就会和谐很多。”
说话间,进了饭馆儿。
卢警官找了个空座坐下,喊道:“两碗面,二斤脊骨。”又对面前坐下的陈梦阳说道:“这家的脊骨不错。”
“是吗?没舍得吃过。”陈梦阳笑道。
脊骨是现成的。
很快就端了上来。
陈梦阳拿起筷子,正想夹起来一块尝尝,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人。
端来脊骨的服务员,竟然是王亚媳妇。
陈梦阳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神儿不自觉的飘忽躲闪。
毕竟,杀了人家男人,心虚是难免的。
王亚媳妇早就认出了陈梦阳,也认出了陈梦阳对面的卢警官。
跟陈梦阳对视了一眼,随即又看向卢警官,王亚媳妇笑着说道:“卢警官,这几天吃脊骨上瘾了?”
“好吃啊,一天不吃想得慌。”卢警官笑着回应。
陈梦阳跟着笑笑,心里问候了一下卢警官全家女人。
这家伙突然要请自己吃饭,看来真是没安好心呐。
咋?
想看看自己跟王亚媳妇碰了面会不会心虚?
嘁!
就算是真的心虚,能咋地?
你还能到梦里找我的罪证吗?
“那就多来捧场。”王亚媳妇说着,走开了。
卢警官盯着陈梦阳,笑道:“快尝尝,趁热。”说着,戴上手套,挑了一块儿递到了陈梦阳面前的盘子里。“用筷子不得劲儿,戴手套吧。”
“也行。”陈梦阳拿起一次性手套,戴的时候,眼神不受控制的朝着王亚媳妇瞟了一眼,又心虚的看向卢警官。
卢警官冲着陈梦阳微微笑着。
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
陈梦阳想到了一个词:笑里藏刀。
真是操蛋。
按照常理和稀泥不就得了?
真少见这么认真的。
陈梦阳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嘴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脊骨肉。
味道确实不错。
不知道二斤够不够吃。
不知道面条咋样。
不知道卢警官有没有看出来自己的心虚。
陈梦阳想看看卢警官的脸色,又不敢去看。
只是门头啃肉。
大概是吃的太急了,额头上竟然冒汗了。
“慢点儿吃,都出汗了。”卢警官笑道。
“咳……那什么,我呀,看着壮。”陈梦阳说道:“其实虚得很,容易出汗。”
“那就多吃点儿肉,补一补。”
陈梦阳应了一声,专心啃骨头。
片刻,他放下手里的骨头,看着卢警官,低声说道:“卢警官,你领我来这儿,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心虚吧?”
卢警官跟陈梦阳对视一眼,拿起纸巾擦嘴,“是啊,你挺聪明的。”
“呵呵,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儿心虚。”陈梦阳说道:“被人怀疑,还是被苦主怀疑,总是有些不好受的。”
卢警官笑道:“她对你……似乎没什么恨意。”
陈梦阳心里一紧。
这话……
话里有话。
“而且,丈夫刚死,她就出来打工挣钱了,看不出半点儿伤心。”卢警官依旧保持着笑容。“你觉得,她的行为,是不是很古怪?”
正说着,面被王亚媳妇端了上来。
陈梦阳强忍着不去看王亚媳妇的脸,却还是忍不住迅速看了一眼。
两人四目相视,又很快相互避开。
“有蒜吗?”卢警官笑问。
“啊?有的有的,我去拿。”王亚媳妇答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