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宅邸的主厅风格硬朗,却也足够宽敞。
头顶裸露的橡木横梁,只有简朴的雕花,被岁月侵染成深褐色,更添一份厚重。
四壁挂着冷色调的油画,内容大多是自然风光。
几张红布长桌摆放在中央,上面堆满了各式的菜品,底下散落着高脚圆桌,供宾客和相熟的人落坐。
烛台高低错落,虽然不是晚上,但也被点上,散发出暖黄的灯光。
芙蕾雅坐在角落里,身旁站着伊莲。
公主殿下手里拿着一杯甜果汁,观察着来往的宾客。
今天的葬礼很顺利。
来的时候布兰登伯爵便已经向她打过招呼。
他的领地在帝国的边缘,虽然坊间有和王室不和的传言,但至少芙蕾雅和布兰登家的关系并不算差,这也是国王陛下让自己的长女出席这次宴席的原因。
芙蕾雅同样看见那位同样低着头,在门口接引客人的红发千金。
她记得好像叫……艾莉来着?
应该只比自己小几岁,看起来青春洋溢,只是脸上遮掩不住悲伤。
想到这,芙蕾雅的抿了一口果汁。
“这个羊肉真的是鲜美!”
“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这个奶油蘑菇汤更是极品啊,真是好奇布兰登家是从哪里找的这样优秀的厨师。”
耳边不时传来几声其他贵族的赞叹声。
芙蕾雅眸光一暗。
如果自己不是得了厌食的毛病,她或许也会试试看。
至少那些菜品看起来都很漂亮。
不远处的女仆们收拾着告别仪式的物品,按照惯例,仪式上的大部分东西都要集中焚毁。
告别仪式在那位圣女的主持下,可以说是井井有条。
薇欧拉的确适合当圣女。
她的声音清冽而平稳,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当她在高台上撒下圣光的时候,感觉整个主厅都变成了教堂的大殿。
芙蕾雅这样想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芙蕾雅,你怎么来了?”
圣女的声音带着惊喜。
薇欧拉大大方方地在芙蕾雅对面坐下,神色放松。
“恩,我算是王室的代表。”
两人算起来认识已有三年。
薇欧拉九岁被选入教会,十四岁成了圣女,她第一次作为圣女拜访王室的时候,就跟自己成为了朋友。
只不过,这一年来圣女似乎非常忙碌,两人只能用书信往来,见面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你怎么又瘦了,又没有好好吃饭吗?”
薇欧拉有些心疼地握住芙蕾雅的手。
芙蕾雅苦笑了一下,有些无奈。
“我也想好好吃。”
眼前的圣女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得了厌食症的人之一。
这件事除了尝试过治疗自己的人之外,信息几乎封锁,知道的贵族都是少数。
薇欧拉之前也做过治疗的尝试,只不过成果也并不显著。
“真是可惜,这里的精灵厨师做饭特别好吃!而且人也很好!”
说到这个,薇欧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提到了什么宝贝似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藏不住雀跃。
“她叫苏恩,银发红瞳,长得特别漂亮,简直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芙蕾雅无奈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你已经在信里写过了。”
那天收到的信纸厚厚一沓,她还以为这位好心眼的圣女在布兰登郡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圣女大人,你说得话有些太冒犯了。”
伊莲皱了皱眉头。
在厌食的人面前提食物好吃。
这跟在瘸腿的人面前跑跳有什么区别?
“好了,伊莲,我不在意。”
芙蕾雅摇了摇头。
她很喜欢薇欧拉身上那种纯粹干净的感觉,和王宫里那些眉来眼去,暗藏龌龊的贵族们完全不同。
虽然偶尔会显得比较冒失。
薇欧拉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咳嗽一声。
“总之……她人真的很好啊,但是……”
说到这里,薇欧拉琼鼻微微皱起,
“就是那个布兰登家的千金实在讨厌,总是变着法的欺负她!”
“怎么欺负她?”
贵族欺负家里的下人虽然不是一件少见的事
但芙蕾雅还是有些好奇地问道。
薇欧拉低着头,耳尖猩红如血,话语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我……就是……她……”
“我说不出口,反正就是欺负了!”
芙蕾雅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说出口,我怎么知道……”
话未说出口,主厅中央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芙蕾雅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银灰色礼服的中年男子从宾客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酒杯,面带微笑:
“芙蕾雅殿下。”
“我刚刚在窗边看了半天,您一直没有动餐具,莫非是布兰登家,招待不周?”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所有贵族的耳中。
“我早就听说王室好像对布兰登家有意见,毕竟饭菜就算再不对胃口,也不至于一口不吃吧。”
“各位觉得呢?”
说到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张开双手,向众人示意。
贵族们看着这边,小声地嘟囔起来。
“我觉得挺好吃的呀。”
“在布兰登伯爵母亲的葬礼上找茬,这个人是相思了吗?”
“哎呀,别管了,吃饭吃饭,我听说他和某个亲王有点关系……”
“我也听到了风声,有些事只是不能明说,我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说了也不懂,你也别问,利益牵扯太大,说了对你们没好处,我只能说水很深。”
比起事实,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感觉到情况越来越不对劲,旁边的圣女刚想要开口,却被芙蕾雅拦了下来。
“放肆,你一个小小子爵,尽然敢污蔑公主!”
旁边的伊莲语气不满,脸上眉头皱起。
芙蕾雅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这个家伙她认识。
一个小小的子爵,之所以敢在这种宴席上作妖,无非是仗着自己背后的那些家伙。
“我对于布兰登伯爵没有任何意见。”
比起伊莲,芙蕾雅语气平稳。
梅尔子爵笑了笑,他微微躬身,话语歉意。
“也许是我理解错了,不过王室公主在布兰登伯爵母亲的葬礼上拒不进食,这可是个很有趣的新闻。”
“估计明天这个消息就会在全国上下传开吧,那些抄写员一定会把这件事大书特书,用手抄新闻传得到处都是。”
芙蕾雅的手指在果汁杯上紧了紧,指纹透过体温在玻璃杯上晕染出一片淡淡的雾气。
这个家伙就是冲自己来的。
有人走漏了自己生病的消息。
芙蕾雅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打算坦诚地告诉这里的贵族们,她得了厌食症。
但也不打算让王室和布兰登的友谊因为自己毁于一旦。
“事实上,我觉得布兰登晚宴上的食物很美味,在你来之前,我一直在和圣女大人讨论菜品。”
“我,我可以证明!”
圣女薇欧拉举手帮腔。
梅尔子爵耸了耸肩:
“没有比直接吃一口更加具有说服力的方式了,您何必多费口舌。”
“毕竟在我看来,这些不过是一个乡下厨子张罗的乡下宴席,就算难以下咽也很正常,只不过是恰好说明布兰登伯爵挑人的眼光不行罢了。”
芙蕾雅的脸色彻底沉郁下来。
上次她吃固体食物的画面历历在目。
那是生理性的干呕,几乎无法抑制。
她绝不希望自己在这些虚伪的贵族面前露出那样窘迫的姿态。
她是帝国的明珠,她有她的骄傲。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听说你们在讨论我做的菜。”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奇地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一位白发红瞳,身着女仆装的精灵。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项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她脸上的带着礼仪性的浅笑,精致的侧脸在烛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