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大厅西侧有一块专门用于招募队友的区域,几张半旧的长桌拼成U字形,立着几块可反复擦写的魔法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招人”“求组”“固定队缺一”的信息。折本熏拉着沐梓悠过去,找了个还不错的位置,用公共墨笔在板子上写了一行字:
“C级任务,北方要塞哥布林清扫。招募两名队友,有报酬,诚心来的同学请这边谈。限三天内。”
沐梓悠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很好,清晰醒目,条件也还行。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整了整衣领,摆出气定神闲的表情。
“这种集市一样的地方,吾最熟悉了。”他小声说,“招募、推销、让人相信我——你待会儿看着就好。”
折本熏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他:“真的假的?你以前到底混哪儿的啊。”
“不多说。看好了。”
一个小时后。
他们身边连个停下脚步的人都没有。
倒不是没人注意到他们。事实上,路过招募区的人不少。可他们不是先看到板子,是先看到折本熏。有几个男生还真的走过来了,表情带着点“要不要搭个话”的意思。然后他们看到了任务内容,又看到了沐梓悠,再看看折本熏的班级徽章,脸上的笑容就变得复杂了。
“E班的。”一个男生小声说。
“要清哥布林军团。”他的同伴摇头,“算了吧。”
然后他们就走了。
又一个小时。
阳光从西侧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招募区照得发黄。沐梓悠换了三种坐姿,折本熏去自动饮料机买了杯咖啡,回来继续在他旁边打哈欠。他们期间试图主动出击。折本熏去向两个D班女生介绍任务,对方一听“哥布林”,一个摆手说“不好意思,那种东西还是算了”,另一个笑着说“熏同学,你是被谁忽悠接的呀,趁早取消吧。”
沐梓悠也仰着小脸,朝一个比他还高两个头的壮实男生开口:“同学,你的臂力看起来不错。要一起做任务吗?报酬三七分也可以谈。”
那男生低头看了他五秒,蹲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小朋友,哥哥劝你一句,那个任务会送命的。而且你们的队伍看起来,谁负责打?你还是那个E班的小姐?”
“我打。”沐梓悠骄傲的指着自己说。
“你?哈哈哈,好可爱,要加油哦!”男生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夕阳开始往下掉的时候,招募板上他们写的那行字被别人的信息盖住了半截。折本熏拿笔去重新描了一遍。等她回来,两人并排坐着,像两个摆摊失败的小贩。沐梓悠脸上的自信已从“天下归心”跌到了“莫非本王不配”。他的眼睛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影移动,然后一次次地暗下去。谁说招募简单?八百年前的底层佣兵,至少还会看在你剑上的血认人。
“想当年,我振臂一呼,军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他幽幽地说。
折本熏已经快睡着了,闻言“嗯”了一声,怕怕手:“那你现在要不要再振一下试试。”
沐梓悠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把额头抵在了桌子上。额头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个世界,好难。”
招募两个字,竟比黑魔法还折磨人心。他越想越气,又越想越没脾气。三天之内找不齐四个人的话,任务违约,还要赔双倍罚金。他身无分文更别说罚金。
折本熏偏过头看他。他趴在那儿,银发乱糟糟地散在耳边,小小一团,像只被现实打趴的幼兽。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别灰心嘛。明天再来试试。说不定明天,就有两个脑子不正常的人愿意加入我们了。”
沐梓悠闷闷地说:“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骂我们?”
“都有。”折本熏笑得眯起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窗外,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至少今天还不是全无收获。
夜色彻底笼住任务大厅时,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
招募区的长桌前只剩他们这一组。头顶的灯坏了一盏,剩下的几盏勉强亮着,光落在旧木桌上,像用旧纱滤过的月亮。沐梓悠仍保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姿势,下巴抵在桌面上,银发铺了一小片。折本熏靠着椅背,半闭着眼,手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两个人都没说话,像两棵在夜里停止光合作用的植物。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道很轻的脚步声从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几乎听不见的铃响,像猫走过高处。
“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那声音轻柔,像风从黑蕾丝窗帘后面吹出来。沐梓悠的耳朵先动了动,然后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哥特萝莉裙抱着大兔子玩偶的少女。她看起来比折本熏还小上一圈,身材娇小得像个人偶,却把那一身繁复的黑色裙装穿得十分妥帖。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滚着银线花边,胸前系着深紫色的缎带,像暗夜里凝固的一小片光。头发是黑色柔顺的短发,。她的脸小,皮肤白皙像月光下一小片薄薄的瓷。紫色的眼睛大而明净,眼瞳深处藏着与外表年岁不符的幽静,正安静地望着他们。
最惹眼的是她的左眼。被一个精致的黑色眼罩遮着,眼罩边缘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像某种仪式感的装饰,又像遮住了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哪个不该在深夜出现的童话配角。
折本熏和沐梓悠同时清醒了。
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同时看见了绿洲,两双眼睛猛地睁大。折本熏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哐”地翻倒。沐梓悠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他们一左一右,以几乎同步的速度,双双握住了哥特萝莉的手。
“恩人啊——!”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惊得天花板上最后一只夜虫都飞了起来。
哥特萝莉似乎被他们的热情吓了一跳,紫色的大眼睛微微睁圆,嘴边的笑容却慢慢浮现出来,极浅极浅,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来,来对了呢。”她轻声说。
折本熏已经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你知道吗,你是今天唯一一个主动来问我们的人!唯一一个!就冲这个,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饭!”
“真的吗?”哥特萝莉歪了歪头,语调软软,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稚气,“那我就不客气了。”
沐梓悠也努力端着表情,不想显得太失态,但他抓着人家的手到现在都没放,小手指因为熬夜和喜悦都有点发抖。天知道他们等了多久,等得他都快怀疑自己和折本熏是不是被这个时代彻底放逐了。现在终于有人,还是自己送上门的,还是个大半夜穿着哥特裙的奇怪少女。管她是谁,能来就是恩人。
“小姑娘你的名字是?”折本熏问。
“艾莉薇尔。C班的”哥特萝莉轻声答道,“叫我艾莉就好。”
“艾莉,我们以后就是同伴了!”折本熏说得真情实感,“从此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沐梓悠在旁边重重点头,现在的他也感动的不行。
艾莉看着他们,紫色的眼睛里像落进了一点极轻的笑意。夜风从大门外吹进来,把她的裙摆与他们的影子一同吹动。一个被世界拒绝了一整天的两人队伍,在凌晨时刻,终于等到了第三个人。
午夜的任务大厅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折本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过身来,一手一个,分别搭在沐梓悠和艾莉薇尔的肩上,笑得格外爽朗:
“好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我们成功招到第一个人,这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走,出去吃一晚饭,这个时候食堂都关门了,正好吃点校外的,就当交到新朋友的见面礼。”
“又请客?”沐梓悠瞥她一眼。
“今天高兴。而且艾莉愿意加入,这可是我们小队的重大突破。”折本熏揉了揉他的头发,“钱之后再说,我存款还有不少。”
沐梓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确实也饿了。人类身体一旦饿起来,什么王族尊严都要往后排。自从前天在食堂大快朵颐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胃像被撬开了某个开关,一整天只吃了早饭,这会儿已经在低低地抗议了。
“朋友……”艾莉薇尔忽然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抱着怀里那只几乎有她半个人大的兔娃娃,脸微微低下,紫色的大眼睛在夜色里像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那是只旧旧的布偶兔,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缝线处有点起毛,却也干干净净,看得出被主人十分珍惜。她喃喃的声音很小,像在问自己,又像在确认什么。
沐梓悠下意识看向她。月光从大厅高处的玻璃窗落下来,正巧笼住她娇小的身体。她站在那里,黑色裙摆随着夜风轻轻晃动,一个人抱着兔子,像从哪幅旧画里走出来的孩子。
他很少对陌生人有“亲切感”。能让他从本能上松懈的人只有折本熏。可这个叫艾莉薇尔的少女,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他心里就有种微妙的熟悉,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但像同一种存在。安静、疏离、被某层看不见的壳包着。
“你愿意跟我们组队,当然就是我们的朋友了。”沐梓悠说。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语气难得放得柔和,“所以走吧,现在你也被我们两个奇怪的人缠上了。”
艾莉薇尔抬起头,左眼眨了眨,右眼被黑色眼罩遮着,表情看不太分明。可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像终于等到一句很想要的话。
“嗯。”她点头。
怀里的大兔子玩偶随着她的动作也上下点头,居然也开口发出了声“朋友,我们是好朋友”软绵绵的长耳朵一颤一颤,仿佛真的在赞同。
折本熏“噗”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兔子的脑袋:“你的兔子好有灵性啊,叫什么名字?”
“诺亚。”艾莉薇尔认真地说。
“诺亚。”折本熏重复了一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诺亚也一起来吃饭吧。不过它不饿吧?”
“谢谢,不过我支持胡萝卜。”艾莉薇尔抱着的兔子轻轻一欠身,语气真诚得不像玩笑。
三个人,不,是两个人类、一个伪装成小孩的不死王、一个抱着兔子的哥特少女,在深夜空荡荡的学院道路上并排朝外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一摇一晃。折本熏走在最前面,哼着小调。艾莉薇尔走在中间,裙摆像黑蝴蝶一样翻动。沐梓悠落在最后,看着这两个刚认识的少女,忽然觉得,或许这个“新生魔王军”,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