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镇口那根石柱时,莉瑞尔把车窗推开了一道缝。
柱顶挂着一盏灯,在雨里还亮着,灯芯结着一颗殷红的灯花,雨水浇上去,不灭。冷风裹着雨斜进车窗,落在她摊开的指尖。她接了两下,第三滴落上来,她把手缩了回去,在裙摆上擦。
“难受是什么?”她问,“你说过,冷的东西碰久了,人会难受。”
凯尔把那道窗缝推回去,暖风重新拨到她那边。“现在你手上那点刺、那点麻,想躲开,就是难受。”他说,“以后冷的、疼的,先缩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认真点头:“先缩手。”
“嗯。”
“缩完问你。”
“缩完问我。”
车子往镇里开,轮胎压过石板缝里的积水,一声一声,响得空。
天阴着,雨细。沿街的屋檐底下站着人。三两个,五六个,男女老少,都站在自家门口,站在雨里,没有一个人打伞。他们听见车声,一齐转过头来。
几十张脸朝着同一个方向,挂着同一种笑。嘴角抬着,眼睛空着。
莉瑞尔往椅背里缩了缩。她不怕那些笑,她是看不懂。
“他们在笑。”她声音压得很低,“笑,不是高兴吗?”
凯尔把车停在街心,没有马上下车。“高兴的笑,眼睛会动。”他说,“你看他们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那些眼睛也在看她,一眨不眨,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有那点笑挂在脸上,挂得很稳。
一户人家的门开着,里头一桌饭,菜早凉透了,雨水顺着破屋顶滴进碗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谁也不动筷子,谁都在笑。桌上一碗汤还冒着热气,摆了四副碗筷,坐着五个人,谁也没发现多了一双,谁也没去碰碗。再往前,临街半面墙塌了,泥水从屋里淌到街上,屋主站在塌墙前头,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抬头看看自己垮下来的屋顶,又低下头,接着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不躲,也不让。
“他的家塌了。”莉瑞尔说。
“嗯。”
“家塌了,要难过。”她记着凯尔教过她的,眉头拢起来,“他不难过。”
“他不会了。”
街心的水洼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布裙子浸透了水,怀里一只木头玩偶,玩偶的胳膊脱了,漂在水面。女孩把玩偶捞起来,按回去,又掉,她也不恼,咯咯地笑。
莉瑞尔盯着那孩子看了一会儿,问:“她不疼,不好吗?”
凯尔没有立刻答。
“你看她。”他说,“玩偶坏了,她不难过;手冻紫了,她不知道。往后再没有一件事能让她哭,也再没有一件事能让她真的笑出声。你说,好不好?”
莉瑞尔看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眉头一点点拢紧。她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哪里堵着。
“不好。”她最后说。
“记住这个‘不好’。”凯尔推开车门,“等会儿看见什么,都记住它。”
下车前,他从风衣内袋取出那卷祖父的旧笔记。纸页被翻得发软,他没从头翻,指腹在一叠纸页间停住,停在一页上。
那页只写了寥寥两行,墨色很旧。
“镇民皆笑,屋毁不避,无痛无悲。”
底下另起一行,笔锋重了些:“慎之。去其苦者,亦去其为人。”
没有写为什么,没有写该怎么办,连个名字都没有。
凯尔把那两行看完,合上笔记,塞回怀里。
“对上了。”他低声说。
“什么对上了?”
“祖父来过这样的地方。”他握住车门,“他只写下了病症,方子得我们自己开。”
镇子最里头是石砌的广场,广场尽头一栋两层的宅子,门虚掩着。整条街都泡在雨里,唯独那栋宅子的窗透出暖黄的光,光里裹着一层说不清的红,热气从门缝往外渗,把阶前的雨都蒸得发暖。
凯尔在门前站定,抬手叩门。门自己开了。
壁炉里火烧得很旺。一个鬓发花白的男人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膝头平放着一本书。
那书装帧很旧,封皮是深红的,书页自己在翻动,每翻一页,就有一缕殷红的光从纸缝里渗出来,淌进空气。暖,黏,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
男人抬起头。他脸上也挂着那种笑,笑得温和,滴水不漏。
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是他的女儿。她面色苍白,靠着椅背坐得很安静,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角噙着那抹笑,眼睛却是空的。
“你们来了。”男人说,声音平,听不出喜怒,“我等了几天了。”
“你知道有人会来。”凯尔说。
“书告诉我的。”艾伯特的手按在封皮上,红光顺着他的手指爬上手腕,“它说,会有人想把它拿走。它还说,只要它在,我女儿就不咳了,不疼了,全镇的人都不再掉眼泪。”
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目光在那张空着的脸上停了很久。
“她病了很久。”他说,“咳血,夜里喘不上气,一天比一天瘦。我求过所有能求的人,没用。她从前咳得整夜睡不着,天快亮时靠着我睡过去,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现在她睡得安稳。我只能求它。”
莉瑞尔半个身子藏在凯尔风衣后头,这时探出头,看着那个少女,又看艾伯特。
凯尔没有去看那本书,他看着艾伯特。
“她现在,”他问,“还认得你吗?”
艾伯特脸上的笑凝住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他张了张口,半天没说出话。他女儿依旧望着前方,从他们进门到现在,一次也没有看过自己的父亲。
“她不疼了。”艾伯特最后说,声音发紧,在说服自己,“她不疼了,这就够了。”
“她连你都不认了。”凯尔说,“你留住她一口气,把她别的东西,全换掉了。”
“那也比看着她死强。”艾伯特一下站了起来,膝头的书悬在半空,殷红的光涨满整间客厅,“你没有抱着自己的孩子,一夜一夜数她还剩几口气。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痛苦一文不值,我宁可她空着活,也不要她疼死。”
他话音落下,那本书在他掌心剧烈震颤,书页翻飞,殷红的光从每一道纸缝里涌出来。
门外的街道上,脚步声齐刷刷响起来。那些站在雨里微笑的镇民,一齐转过身,朝着广场尽头的宅子走过来,脚步踩进积水,整齐得没有一个人走错。
壁炉的火扭了一下,火舌里浮出一张张脸。
是人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张都在笑,笑着从火里往外挣,挤破壁炉,淌了一地。那是从全镇人身上拿走的东西,被这本书揉在一起,烧成了眼前这些。
莉瑞尔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凯尔的胳膊。她没有叫,只伸手攥住了他风衣的后摆。
凯尔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挡在她和那片红光之间。他没有回头解释这是什么、要怎么做,只说了两个字。
“躲好。”
他从风衣内侧抽出那柄银黑的旧左轮。
“那本书,”他补了一句,“等我让你碰,你再碰。”
“嗯。”她攥紧他的衣摆,“你呢?”
“我把这些脸,一张张松开。”
他抬枪,扣动扳机。
砰。
没有火光,没有铅弹。转轮里凝出的一缕暗紫光痕脱膛而出,打在最前头那张笑脸上。那张脸没有碎,光痕穿过的地方,它脸上绷着的笑松了,整张脸化开,散成一缕温热的气,往上飘走。
光不毁东西,只把那些捆得太紧的,松开。
松开的东西,有一半顺着枪身,回到了凯尔身上。
第二枪响,他扣扳机的手指一阵发麻。第三枪,一股又冷又沉的东西顺着小臂往上爬,是某个人被拿走的丧亲之痛,没处去,全压进他骨头缝里。他咬着牙没出声,额角渗出细汗,握枪的手背上浮起几道暗紫色的纹路,一亮一亮。
第四枪带回一个母亲的慌,第五枪压着个老人半辈子的空,一桩一桩都没有形状,扎进来却都带着分量。他分不清这些疼是谁的,他只负责让它们从自己身上过去。
火里的笑脸一张接一张涌出来,塞满客厅,爬上墙,爬上天花板,围着他笑。他一枪一枪开,枪枪不落空,每松开一张,就有一份别人的疼落回他自己身上。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站姿没有退。
莉瑞尔站在他身后,看着。
她看见那些脸怎么在他枪下松开,也看见他每开一枪,肩就压低一分,手背的紫纹就亮一下。她不懂这里头的道理,她只看懂一件事。
他在替这一镇子的人,挨他们挨不到的疼。
她攥着他风衣后摆的手,越攥越紧。
有一张脸绕到侧面,是那个布裙小女孩的,张着空洞的笑,朝她扑过来。莉瑞尔本能想躲,又想起凯尔挡在她前头的背影,她没有跑,把那截衣摆攥得更死,一动没动。
凯尔回身一枪,那张脸在她眼前化开。
“说过让你躲好。”他声音里压着疼。
“我躲了。”她小声说,“我躲在你后面,没跑。”
六发转轮空了。
涌出来的笑脸没有尽头。凯尔垂枪,闭了下眼,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要重新凝神,把那些光再聚起来,这中间有几息,他手里是空的。
那本书等的就是这几息。
满屋子的殷红往中央一收,所有的笑脸、所有的光、所有甜腻的热气,拧成一团往房顶冲。客厅地板在震,壁炉的石砖裂开,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光里站起来,顶穿了屋顶。
那是一个由无数笑脸拼成的巨人,撑在破开的屋顶下,胸口正中裹着一个人。艾伯特闭着眼悬在那里,被那团光托着,脸上还挂着笑,手脚却在发抖。
巨人低下头,朝着凯尔,朝着他身后的莉瑞尔,举起了整条手臂。
凯尔重新抬起枪,转轮里的暗紫正在一痕一痕聚回来,还没聚满。
就在这空当,他身边那个一直攥着衣摆、躲在他身后的小小身影,往前走了半步。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紫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红光前头,不想再躲在后面了。
“莉瑞尔。”凯尔没有回头,声音很沉,“退后。”
她没有退。
巨人的手臂,带着满城的笑,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