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已67岁。按照这个世界一年500天来算，我应该已经91岁了吧。已经很高龄了。
距离大战已经过去了30多年。师父已经回去了。形形色色的人也逐渐离去，脱离出我的生活了。
“咳咳。”
我躺在椅子上咳嗽。嗓子干得厉害，或许大限将至吧。旁边蹲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头上长着恶魔的犄角。一个身后拖着龙的尾巴。
“爷爷！我们想听您年轻时的冒险故事，你已经拖延了好久了！”头上长着恶魔犄角的女孩趴在椅子扶手上，双手撑着下巴。
“嗯嗯，爷爷，我也想知道！”带着龙尾巴的女孩蹲在另一边。
“美咲，伊莎贝拉，爷爷已经困了，不要再打扰他了。爷爷年轻的故事明天再说吧，今天很晚了。”
菈菈的头发是浅褐色的，跟她的母亲一样，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的声音不大，这一点也像她的母亲。她走过来把美咲从椅子扶手上抱下来，放到地上。
“不要不要！就现在，爷爷已经拖了我们很久了。”美咲蹬了两下腿，又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椅子另一边去了。
“不，就现在开始讲吧。”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已经忘记很多事了，再不讲就来不及了。”
我看了菈菈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菈菈，你就在旁边。把我说的记下来吧。”
“好的，父亲。”
菈菈去拿了纸和笔，回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大陆历815年，一切的开始。
“哦！年轻的勇者啊！你是想要转生异世界打败魔王，迎娶白富美，过上人生巅峰的生活，还是想继续当牛马呢？”
手机【一个长方形的小型扁物块】屏幕亮着。定格在那一行文字下方。两个选项，上边是“转生异世界”，下边是“继续做牛马”。
“这么热的天，窝在空调房里啃西瓜玩gal game【貌似是什么可以玩的？】难道还有什么比这更惬意的吗？”
我满足地伸了个腰，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等玩累了再去泡个澡，神仙日子……”
浴室里水雾弥漫。我闭目泡在水中，全身的疲惫都飞走了。然而就在这时，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眼前黑了下去。
“唔……这是哪里？”
意识在黑暗中挣扎着浮起。首先袭来的是陌生而混杂的气味——一丝丝的铁锈味、隐约的香水味【一种具有独特香气的水】还有老旧木屋的味道。
我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面带皱纹的老妇人，正用一双粗糙的手抱着我。
“姥爷，夫人生了，是个小子！”
老妇人转头朝房间另一侧禀报，话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太好啦！我又多一个妹妹了！”
一个清脆的男孩嗓音从我视线外传来。随即是“咚”的一声，伴着男孩“哎呀”的呼痛。
“你耳朵怎么长的？没听见是‘小子’吗？”
另一个泼辣的女孩子声音响起。
“成天就想着妹妹，有两个了，还不够吗？”
我试图转动眼珠，却软绵绵的，做不到。老妇人将我抱到床边，送到床上那位面色苍白、发丝沾着汗水的女子面前。目光掠过女子憔悴柔美的脸，以及金色的眼睛——
“这里删掉吧。”
（此处的话被划掉了）
“哇哦……”
我心中一声惊叹。
“这里也删掉吧。”
（此处的话被划掉了）
这……这是我的手？
眼前那只短胖、完全属于婴儿的手，让我彻底清醒。短暂的茫然后，狂喜猛地撞进胸膛。这情节，简直和我看过的动漫【貌似可以在名为手机的方形盒子里面看到】一模一样！
“没错了……这绝对是转生！【应该是灵魂转世吧，不过这真的存在吗？】
我强忍着笑出来的冲动。
“哈哈哈哈！系统【神级天赋？不不不，应该不是】呢？我都穿越【类似于转生吧】这么久了，还不来！”
我在内心呐喊，却只剩一串含糊的“咿咿呀呀”。
“哎哟，姥爷您瞧瞧。”
老妇人笑出了声。
“二少爷在笑呢！瞧这眼睛弯的，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娃娃！”
我打量四周。煤油灯，木质墙壁，深色纹理粗糙，质朴中透着华丽。窗子很大，装着琉璃制成的窗玻璃。典型的中世纪背景，看样子还是贵族。
我已经开始幻想在这个世界大放异彩，像看过的动漫主角【天命之人？】一样。
转眼过去一年了。
我躺在摇篮里，望着头顶的木板发呆。摇篮是木制的，围栏上挂着几串干草编的小玩意。
这一年里我弄明白了很多事。最开始什么都听不懂，满耳朵都是陌生的语言。可现在居然能听懂大半了。我琢磨着，大概小孩子的脑子就是好使。上辈子学了十几年英语【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语言】都没学明白，这辈子一年就搞定了一门新语言。
【父亲又在想象着自己有上辈子的记忆了。】
我翻了个身。动作笨拙，胳膊、腿一起使劲，才勉强侧过来。围栏挡住了大半个世界，只能从木条的缝隙里往外看。
名字倒挺巧的，白乔。跟上辈子一样。
父亲叫白凝，极少回家。我只见过那男人五六面。每次都是匆匆回家，待上几天就走。每次回来就在摇篮边站一会儿，伸手摸摸我的脸，然后就走。我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依稀记得他的手很大，很粗糙，蹭在脸上不太舒服。
生母叫塞纳，浅褐色头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很温柔，喂我喝粥的时候会先吹凉了再递过来。另一位母亲叫波尔蒂斯，跟塞纳关系很好，像亲姐妹一样，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看来这个世界不是一夫一妻制。
大哥叫白纪，十岁，很调皮。三番五次跑到摇篮边上都要搞点事情出来。但我每次都配合地“咿”一声，就当哄他开心了。
大姐叫白灵冰，跟大哥一个样。两人凑一起能把管家塞巴尔的头发愁白。二姐白露倒是安静。她偶尔路过我时会停下来，低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然后走开。我觉得她并不是特别喜欢我。
管家塞巴尔是个可靠的中年人，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他操持。四位女佣轮班照顾我，喂奶、换尿布、哄睡觉。日子过得挺安稳。
那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上一世。
【父亲又开始编造自己的悲惨上世了，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上辈子的家。很小的出租屋，交不起“电费”【电为什么要收费？】常年都很暗。父亲每次喝醉，眼睛都是红的，拳头砸在桌子上，砸在墙上，砸在母亲身上。母亲缩在角落里，抱着妹妹，一声不吭。妹妹那时候才三岁，什么也不懂，只会哭。一哭，父亲的拳头就落下来了。越打越哭，越哭越打。
后来母亲走了。半夜走的，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说。我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半张床，和妹妹茫然地坐在门口，喊妈妈。
再后来，妹妹就没了。
【虽然是父亲编造的故事，但还是有点悲剧，和小孩子讲这种故事真的好吗？】
记得那天父亲被警察带走。邻居阿姨牵着我的手，把我送进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有很多跟我一样没爹没娘的孩子。那地方叫孤儿院。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爱说话了。在学校里也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都不看。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后来老师也不再叫我了。
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校服鼓起来。站了很久，最后没跳，还是因为害怕死亡。
挥霍着家里仅剩的存款。再后来接触到了游戏【应该gal game一个意思】里面的人都是假的。但他们有好看的画面，有温暖的故事，有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可以选，可以决定故事往哪走。选项弹出来，我点一下，故事就按我想要的方向发展。
不像现实里，什么也改变不了。
“二少爷——！”
当时一声叫唤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女佣玛丽的脸出现在摇篮上方，双手叉腰，语气又好笑又好气。
“怎么又尿了？刚换的！”
“啧，我居然会尿床。”
换尿布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玛丽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碎光洒了一地。和记忆中那个昏暗的出租屋，完全不一样。
父母都在。虽然父亲不常回家，但至少不会有家暴、酗酒。两位母亲对我都好。有哥哥姐姐，有管家，有女佣。没有拳头，没有殴打，没有半夜空掉的半张床。
其实没有系统也行。自己看过的动漫主角不也是靠自己的努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