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死？”
体内没有一丝灵力。
花了上百年才修炼出的元婴，也不见了踪影。
额角隐隐作痛。
洛维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闭关百年的洞府，而是一片陌生的灰白色石顶。
床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穿着黑色礼服，衣襟收拾得一丝不苟。见他睁眼，原本紧绷的神情明显松了下来。
“洛维尔少爷？”
洛维尔？
是在叫我么？
他没有应声，撑着床坐了起来。
石砌的墙壁，狭长的窗户，床边立着样式陌生的烛台。墙上还挂着一柄剑，剑柄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
房间里还站着几个年轻女孩，统一穿着深色长裙，腰间系着白色围裙。
其中一个浅金色长发的女孩站得最近，灰蓝色的眼睛正紧张地望着他，面容与九州女子迥然不同。
洛维尔看过去时，她下意识低下了头。
印象里，他可不记得认识这么一群人。
正当他想开口询问时，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大量陌生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洛维尔·阿尔德林，十四岁，塞兰王国阿尔德林伯爵的第四子。
天生没有魔法天赋，也无法凝聚斗气。
三个月前，伯爵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入赘梅林子爵家，与对方的三女儿联姻；要么前往北部边境的灰石镇，在一年之内让这座衰败的小镇恢复往日的繁荣。
如果做不到，就只能一辈子留在那里。
原主不愿入赘，最终选择了灰石镇。
起初，他还想证明自己，翻阅账册、了解领地的情况。可这里土地贫瘠，边境战火不断，北面的魔兽又时常袭击附近的村庄，根本看不到恢复繁荣的希望。
一个月后，他彻底放弃了。
此后的两个月里，他整日喝酒、打猎，再也没有过问领地里的事。
直到昨天，他在马场上被一匹受惊的马甩了出去，脑袋撞上石墙。
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洛维尔缓缓睁开眼，额角的疼痛随之清晰起来。
“少爷？”
老人又叫了一声。
“霍恩？”
霍恩怔了一下，随即应道：
“是我，少爷。”
洛维尔又看向旁边那个浅金色长发的女孩。
薇薇安。
平日里负责原主日常起居的女仆。
她似乎很怕自己。
原主这几个月脾气并不好，喝醉以后经常打骂她。刚才自己不过多看了她一眼，她便紧张成那个样子。
“镜子。”
薇薇安闻言，连忙取来一面铜框镜子，双手递到他面前。
洛维尔伸手接过。
镜中的少年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眉眼尚显稚嫩，灰蓝色的眼睛因为刚刚醒来，还带着几分疲惫。
额角缠着一圈白布，边缘隐约透着暗红。
洛维尔看了片刻，将镜子递了回去。
前世最后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为了突破化神，他在洞府里闭关百年，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灵力失控，经脉崩裂，就连元婴也跟着破碎。
那样的伤势，绝无生还的可能。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竟然成了另一个世界的贵族少爷。
洛维尔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落地，双腿便是一软。
“少爷！”
薇薇安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等洛维尔站稳，她才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起……”
洛维尔没有责怪她，只是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
霍恩赶紧上前。
“少爷，您刚醒，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昨晚请来的治疗法师特意交代过，您的伤还需要静养。”
“不必了。”
洛维尔扶着床沿站稳，朝门口走去。
霍恩只得跟上。
“少爷，您要去哪儿？”
“出去看看。”
霍恩还想再劝，洛维尔已经推开了房门。
阳光迎面照来。
门外是一条宽敞的石廊，沿着建筑向两侧延伸，一边通向庭院，另一边则能看见高墙之外错落的屋顶。
几名穿着皮甲的护卫原本正靠在廊下说话，见洛维尔出来，其中一个立刻站直身体。
另外两人也连忙闭上嘴。
“少爷！”
几人先后行礼。
洛维尔从他们面前经过。
走出几步，身后才重新响起压低的说话声。
“真醒了？”
“闭嘴！”
洛维尔没有理会。
他来到石廊尽头，扶着栏杆向外望去。
远处，灰褐色的屋顶错落分布，白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偶尔传来钟声，夹杂着马蹄和车轮碾过石路的动静。
更远的地方，则是连绵起伏的山林。
洛维尔望着眼前陌生的景象，一时没有说话。
“少爷。”
霍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维尔回过头。
霍恩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昨天王都送来了一封信，是伯爵府寄来的。本来想等您身体好一些再告诉您……”
霍恩稍稍停顿，接着说道：
“伯爵大人已经知道您这三个月的情况了。信里说，一年的期限不会延长。如果到时候灰石镇仍然无法恢复往日的繁荣，家族就会停止对灰石镇的一切补贴。”
“包括驻守在北面的骑士队，也会一并撤走。”
洛维尔原本没什么反应，听到这里，才将目光转向霍恩。
见他似乎有些疑惑，霍恩解释道：
“灰石镇紧挨着黑石森林，每年都有魔兽越过边境。您来的时候，伯爵大人特意从领地军中调来了一支骑士队，负责北面的防务。”
“光靠镇上那些守卫，根本挡不住真正的魔兽。”
霍恩望向远处的山林，神情有些忧虑。
“昨晚石溪村又遭到了袭击，幸亏莱恩队长赶到得及时，才没有死人。”
洛维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原主的记忆里也有魔兽，不过大多来自书籍和传闻。真正见过的，也不过是贵族们饲养的几只低阶魔兽。
以前在九州，寻常妖兽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现在……
洛维尔扶着栏杆，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那支骑士队什么时候撤？”
“如果考核失败，就在九个月后。”
洛维尔望着北面那片山林。
“到时候，我能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霍恩摇了摇头。
“恐怕不行。伯爵大人已经明确交代，骑士队只负责灰石镇的防务，不负责护送您返回王都。”
“自己走呢？”
“现在边境还在打仗，通往内陆的商路几乎全断了，其余几条道路又经常有魔兽出没。就连商队也不敢在没有骑士护送的情况下通行。”
霍恩叹了口气。
“少爷，我还是希望您能重新考虑梅林家族的婚事。只要您愿意，伯爵大人应该会派人接您离开。”
洛维尔不禁笑了笑。
前世独来独往了几百年，没想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竟有人劝他入赘。
“不必了。”
“少爷，如果九个月后骑士队撤走，灰石镇恐怕……”
“我知道。”
洛维尔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向远处的小镇。
“霍恩，陪我出去走走。”
霍恩愣了一下。
“您要去哪儿？”
“镇上。”
霍恩看了眼他额角的绷带，没有再劝。
“那我这就去安排马车，再叫上几名护卫。”
“好。”
片刻后，一辆马车驶出了领主府。
洛维尔掀开车帘。
街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冷清。
道路两侧大多是低矮的石屋，不少屋顶铺着颜色不一的旧瓦，有的甚至还盖着茅草。
几家临街的商铺紧闭着大门，褪色的招牌挂在门前，随着风轻轻摇晃。
街边，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补木桶。
两个赤着脚的孩子从马车旁跑过，看见跟在后面的护卫，连忙躲进一旁的小巷。
偶尔有镇民认出马车上的家族纹章，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路边行礼。
洛维尔放下车帘。
“这里以前也是这样？”
霍恩摇了摇头。
“以前可比现在热闹多了。那时候往来的商队很多，镇上还有好几家旅馆，附近的农田也都有人耕种。”
霍恩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后来边境打了几年仗，商路断了，北面的魔兽也越来越频繁。能搬走的人，大多都搬走了。”
马车继续向前。
越往城镇外围走，街道两旁的房屋便越发稀疏。
有些院落已经荒废，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院墙爬满了杂草。
再往前，便能看到大片无人耕种的农田。
田埂早已被杂草淹没，几间废弃的农舍孤零零地立在荒地之间。
洛维尔看向远处。
灰石镇的城墙之外，便是绵延起伏的黑石森林。
“那里就是黑石森林？”
“是，少爷。”
霍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再往北，就是魔兽活动的地方。平日里除了巡逻的骑士，很少有人敢靠近。”
洛维尔望着那片森林。
从这里看去，林木茂密，山峦起伏，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只不过，城墙上那些背着长弓、手持长矛的守卫，已经足以说明灰石镇面临的处境。
马车沿着城墙转了一段路，随后驶回镇中心。
来时没有留意，此时洛维尔才发现，偌大一座城镇，街上竟然看不到多少商人。
倒是有不少闲坐在屋檐下的镇民，望着马车经过，低声议论着什么。
霍恩显然也听见了，却没有出声。
洛维尔重新放下车帘。
直到马车驶回领主府，洛维尔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房间，他遣退了霍恩，独自靠在床头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洛维尔睁开眼。
还没等他弄清声音的来源，窗户便被猛地撞开。
一道黑影闯入房间，手中的短刃泛起青色光芒，直刺他的胸口。
洛维尔立即翻身朝床沿滚去。
短刃刺入床头，木屑四散。
黑衣人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刚刚摔伤、连斗气都无法凝聚的贵族少爷，竟然能够避开自己的一剑。
可洛维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那一下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黑衣人拔出短刃，正准备再次出手。
“来人！有刺客！”
门外立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黑衣人看了一眼房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下一刻，她脚下斗气涌动，纵身跃出窗外，落到了数丈外的屋顶上。
两名护卫撞开房门，拔剑冲了进来。
“少爷！”
“人刚跑，快追！”
护卫立即冲向窗边。
庭院里很快响起一阵呼喊，几名护卫朝黑影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洛维尔扶着床沿站起身。
床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