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发了。
一万人在雪地上排成一条长线。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苏棠掀开车帘往外看。全是旗子和枪尖。天灰蒙蒙的，像一片会动的铁林子。
出城三十里，探子来报：前面山坳里有几只妖，五六只，正往东走。
林笑笑眼睛一亮，抓了弓就跳上马。
“锦衣卫，跟我走。”
三百骑兵冲出去，快得像射箭。
苏棠骑着小马，被夹在队伍里，颠得五脏六腑都在晃。等她追上，仗快打完了。
那是苏棠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妖的样子。
有的四条腿爬，背上长骨刺。有的勉强站着，弓着腰，浑身腥味。它们像人，但没有人的脸——兽头、利爪、鳞片，像把人和兽硬捏在一起。
林笑笑骑在马上。一箭穿喉，二箭穿眼，三箭把扑上来的妖钉在地上。
有妖靠近，她也不慌。侧身，拔剑，剑光一闪——兽头飞起来，血泼在雪上，像打翻了一桶红漆。
锦衣卫三个人一组，像狼群围猎，把剩下的妖杀干净。
整个过程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苏棠攥着缰绳，指甲掐进手心。
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后怕从脚底窜到头顶。
——那天在林子里，她要是认真，第一箭就结束了。
“苏棠。”林笑笑骑马回来，脸上沾着血，笑得明晃晃的，“好看吗？”
苏棠把脸转开，没说话。
大军继续往西走。
快天黑的时候，探子带回一个消息。
“殿下！前面三里，槐树村——被妖洗了。”
队伍转过去，进村。
焦土。断墙。被雪盖了一半的尸体。
苏棠跟在林笑笑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锦衣卫在清点尸体，有士兵在灭火。空气里全是焦味，还有一股她太熟悉的腥气。
然后，她看见了。
路边半截矮墙下，躺着一个瘦小的身子。胸口被从中间剖开，血和雪冻在一起，暗红的一滩。
尸体手边，滚着一个破锦袋。
袋口被撕开过。里面的金瓜子、银票，全没了。只剩一块褪色的红布，上面绣着缠枝莲纹。
苏棠认得那个纹样。
那是她亲手系在石头怀里的。
“……石头？”
苏棠在尸体旁跪下来。
是石头。
瘦得脱了形的脸。额角那道还没长好的疤——是年节那天，孙巡检的刀鞘留下的。她给的钱，没能让这疤多养几天。
胸口剖开的地方，血已经发黑。几只乌鸦停在断墙上，歪着头看。
苏棠伸手，想把锦袋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攥住。
空的。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不像人的呜咽。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一滴接一滴，砸在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想起那个巷口。想起那半个馒头。
“喂，你是妖吧？把耳朵藏好。这城里，露了耳朵的妖，都活不过三天。”
他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把他从雪水里救下来的“贵族小姐”，就是当年巷子里差点饿死的野猫。
林笑笑站在旁边，没出声。
苏棠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呜咽压不住了，变成一声声抽泣，在空村子里格外清楚。
忽然，林笑笑动了。
没预警。她抽箭、搭弓、拉满——一箭射向十步外一间烧塌半边的茅屋。
阴影里炸出一声嘶吼。
一个东西跌出来，肩上插着那支箭。它弓着身子，勉强站两条腿，兽头、利爪、鳞片，一双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嘴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苏棠看见它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就是它。
林笑笑没看苏棠，只扬了扬手。身后几十个锦衣卫齐刷刷停住。
“谁都不许动。”她说。
然后她拔出随身的匕首，扔在苏棠面前。
“想报仇吗？”
匕首插在雪地里，刀身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苏棠脑子一片空白。她抓起匕首，朝那只妖冲过去。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她尖叫着，乱劈、乱砍、乱捅，像只疯了的野猫。
那妖先是一愣。
“你……妖？”它偏头躲过一刀，鼻子抽了两下，语气满是惊疑，“你的气味……你也是妖！你帮人？你打我？”
苏棠哪里听得进去。她红着眼，一刀捅进那妖肋下——它太震惊了，竟真没躲开。
刀入半寸。
“吼——！”
那妖痛极，反手一爪扇过来。苏棠像片叶子飞出去，匕首脱手，滚出老远。
那妖捂着肋下的伤，看着地上挣扎要爬起来的苏棠，脸上满是荒谬和不解：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身人皮——是人肉做的，还是……”
“我是人！”苏棠尖叫着爬起来，又扑上去，“我不是妖！我是人！”
这一次，那妖没再让着她。
一脚。
苏棠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矮墙上，喉咙一甜。她想再爬起来，胳膊使不上力了。
那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忽然笑了。笑声像石子磨铁皮，难听极了。
“人？”它指了指满村的尸体，“你闻闻。人和我们，是两个味。你——跟我们，才是一路的。”
它甩了甩爪子上的血，朝苏棠啐了一口：
“疯子。不陪你玩了。”
它转身要跑。
苏棠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妖的背影没入暮色。
指甲抠进冻土里，断了，也不觉得疼。泪水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真弱啊。”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笑笑不知什么时候蹲在她旁边，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妖跑的方向。
“妖的力气，天生比人大几倍。你这又哭又挠的，连它一根毛都伤不着。”
她低头，冲苏棠笑了一下，笑得又甜又坏：
“哦——你的仇人，要跑了哦。”
苏棠浑身都在抖。
悲愤、屈辱、绝望，还有更深处那个念头——那个她最恨、却唯一能抓住的念头。
她伸手，攥住了林笑笑的披风下摆。
“求……”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求求你……帮我……杀了它……”
林笑笑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求我？”她问，声音轻得几乎温柔。
苏棠流着泪，拼命点头。
“好啊。”林笑笑笑了。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中缓缓画着什么。一道极淡的微光顺着指尖流转，凝成一个苏棠看不懂的符。
“来，跟着我说。”她声音贴在耳边，像糖，又像毒，“我，苏棠，此生不再逃离林笑笑。”
苏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断断续续跟着念：
“我……苏棠……此生……不再逃离……林笑笑……”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道光没入她心口。
灼热。
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针，钉进她的妖丹里。
苏棠闷哼一声，捂着心口蜷起来。她看见自己锁骨下方，缓缓浮起一个淡红的印记，像朵烧出来的梅花，闪了两下，又隐进皮肤里。
紧接着，她感觉到了。
一根线。
一根看不见的、从她心口牵出去的线。线的另一头，握在林笑笑指尖。
“你……”苏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我早说过的呀。”林笑笑捏了捏指尖，像在试那根线松不松，“我不喜欢强迫。我要你自己，亲口答应。”
她俯下身，用袖子擦掉苏棠脸上的泪和血，动作轻柔得可怕：
“现在，你跑到哪儿，我都找得到你。”
“所以——”她笑得眉眼弯弯，“别想跑了哦，我的小猫。”
苏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从扔出匕首那一刻起，这个疯子就在等。
等她输，等她哭，等她自己开口求。
而她，亲手把自己交了出去。
林笑笑站起来，拍了拍甲胄上的雪，取下背后的角弓。
那妖已经跑出几十丈，半个身子融进夜色里。
搭弓。
第一箭。穿膝。
那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二箭。穿肩。把它钉在一棵焦了半边的槐树上。
第三箭。穿腹。
第四箭。穿心。
第五箭。穿喉。
五支箭，几乎连成一条线，在暮色里快得只剩残影。那妖被钉在树干上，像个破碎的标本，连第二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啧。”林笑笑收弓，语气里带着真心的遗憾，“真不禁射。”
她走回苏棠身边，蹲下来，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哭完了？”
苏棠仰着脸看她，眼泪还在往下掉。
“回家了。”
林笑笑牵起她的手。
苏棠没有挣。
锦衣卫上前，把石头的尸体轻轻裹起来。苏棠回头，最后看了那个瘦小的身子一眼，把那只空锦袋慢慢塞进自己衣襟里，贴着心口。
刚塞进去，心口那个印记又烫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你，已经卖给她了。
远处，一骑探子飞驰而来，滚鞍下马：
“报——！太子殿下率军在落雁谷合围，斩妖三百余，大捷！”
“哥哥办事，向来利落。”林笑笑头也不回，牵着她的小猫，往大军方向走。
苏棠被她牵着，一步一步，踩在染血的雪地上。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半个馒头，想起那个巷口，想起石头没认出她的眼睛。
想起自己刚才亲口说出的那句话。
从这一天起，“逃”这个字，不归她了。
可奇怪的是——
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却在这一刻，悄悄地，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