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ray Sheep of Shattered August失去一切的人，与最初抓住的光
秋叶原的晚夏，空气闷得令人发慌。
Lab天花板的老旧灯管发出细微、持续的嗡鸣，像永远不会停歇的白噪音。桌上散落着半成品的机械零件、没喝完的罐装咖啡，还有我做到一半的乌帕玩偶。
明明只是普通的傍晚。明明几分钟前，这里还吵吵闹闹的。
“——听好了，Lab的诸君！”
冈伦猛地站上椅子，白大褂的下摆扫倒了半罐Dr.Pepper。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工作台上那台刚做好的“带帽子的电话微波炉酱”“Time Lipper”(时间跳跃机器)话说还是真由氏定的名字，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此乃狂气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倾注暗之智慧与混沌之血锻造的究极魔导兵器——前往天国的弹丸列车（Heavenly Express）！当其觉醒之日，世界的因果将被重新书写，’机关’的走狗们将在它的光辉面前颤抖、跪伏、化为尘埃——咕咕哈哈哈哈哈！”
“吵死了，闭嘴。”
克莉丝酱头也不抬，手里的螺丝刀精准地拧进电路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还有，那台’究极魔导兵器’昨天差点把桶子的香蕉送进十分钟前，顺带触发了整条街的停电。要我说，它现在唯一的战绩，就是成功让楼下Mr.布朗店的布朗管跳闸。”
“可恶，区区助手，”冈伦带着不甘的语气，从椅子上跳下来，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科学的真谛，正是在无数次失败的灰烬中涅槃！那一次的事故，恰恰证明了装置已经触及了时间的壁垒——”
“触及了电器的短路壁垒吧。”
“你这家伙！”
“而且，”克莉丝酱终于抬起头，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那是她进入说教模式的前兆，“我最后纠正一次。香蕉那次的实验数据，根本不支持’时间跳跃’这个结论。信号衰减曲线和普通的电磁干扰完全吻合。你要是真想证明它有效，请你先学会把示波器的接地线接对，’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先生。”说着，红莉栖自顾自的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冈伦惋惜什么似的。
“咕……咕努努……”冈伦被噎得满脸通红，双臂抱胸，强行维持魔王的威严，“哼，哼！区区助手，也敢对本魔王的实验指手画脚！记住你的身份，克里斯蒂娜！你不过是本魔王麾下Lab Member 0005——”
“谁是克里斯蒂娜啊！还有，什么时候我的编号变成0005了？！”
“方才！就在你顶撞魔王的那一刻，降格了！”
“你这种随手给人降级的中二病才应该被降格吧！从凤凰院凶真降格成’凤凰院凶真（见习）’怎么样！”
“什——！竟敢亵渎魔王之名——！”
“好啦好啦——！”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两杯Dr.pepper挤到两人中间，踮起脚，一人手里塞了一杯。
“冈伦，克莉丝酱，都不要吵啦。瞧，我给你们买的……Dr.pepper！很好喝的哦，喝了心情就会变好的吧，诶嘿嘿。”
“哼……”冈伦接过，别过脸去，嘴硬地嘟囔，“既然是人质的恳求，本魔王就姑且收下……”
“……谢谢你，真由理酱。”克莉丝酱也接过杯子，耳尖微微泛红，小声补了一句，“还有，我不是故意要吵的。是他先——”
“克莉丝酱，麦茶要趁热喝哦。”
“……嗯。”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没再继续说下去。冈伦也咕咚咕咚灌着Dr.pepper，眼睛却偷偷往她那边瞟。两个人明明刚刚还吵得房顶都要掀翻，此刻隔着一张工作台各自喝茶，空气里那点剑拔弩张，早就化成了连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暖融融的东西。
桶子君瘫在椅子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好啦好啦，小两口打情骂俏环节结束了吧？这边的代码还没跑完呢——”
“谁跟他是小两口啊！！”
“谁跟她是小两口啊！！”
异口同声。然后两个人同时别过脸去，耳根都红了。
我捂着嘴笑起来，坐回角落的沙发，重新拿起做到一半的乌帕玩偶。针脚一针一针地往前走，Lab里飘着的灯管嗡嗡地响，冈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魔王宣言，克莉丝酱的吐槽紧随其后，桶子君的键盘噼里啪啦。
那是我早已习惯的、安稳的日常。
那时候的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
“啊嘞?真由氏的怀表怎么停啦?明明刚刚才上过发条的说……”
轰隆——
实验室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冷风裹挟着陌生的寒气灌进屋内。清一色黑衣的特工鱼贯而入，步伐沉默精准、毫无感情。枪口无声对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桐生萌郁站在最前方，瞳孔冷得像结了冰。
「目标确认。即刻带走。」
我僵在原地，指尖的毛线啪地掉落在地。
“诶……萌郁姐，这是假的吧……这玩笑开的有点大啊……诶嘿嘿……”我试图用平时的语气缓解气氛，然而换来的确实一道冷冰冰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一样。
不要。不要这样。谁来……谁来救救他们……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凤凰院凶真——！”
冈伦的嘶吼卡在喉咙里，被特工压制着强行摁下。那道一向张扬、永远自诩掌控命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破碎的颤抖。红莉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双盛满理智与骄傲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慌乱与无助。桶子甚至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攥紧拳头。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冲至我身前。
是琉华。
他本是带着神社新做的御守赶来Lab，想送给冈伦当作实验的新——对魔忍、妖刀七月雨——那本来只是冈部中二的小玩笑，他却认认真真做了出来，恰好撞上这场猝不及防的围剿。
“真由理！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反手一把将我拽到身后，腰间木刀瞬间出鞘，直面全副武装的特工。
“不要，琉华君！你会没命的！”
“躲进去！不要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出来！”
“琉华！你！”
他用力将我推入角落狭小的储物间，门板轻轻合上。
狭小的黑暗里，我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透过门板细微的缝隙，我眼睁睁看着琉华仅凭一柄木刀拖住两名特工。格挡、缠斗、后退、再上前。他的袖口被划破，手臂蹭出鲜红的血痕，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傻瓜……别打了……求求你别受伤……
我在心里无声地哭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可我不敢出声。我一旦暴露，琉华的牺牲就全部白费了。
短暂的缠斗结束。琉华被逼退至墙边。特工不再理会两个”无关的孩子”，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掌握时间理论的三人身上。
冈伦被押走的最后一刻，骤然转头。
视线穿透人群，穿透门缝，精准落在储物间的方向。
他看不见我。但他好像知道我在这里。
那双总是狂傲不羁的眼睛，在此刻彻底黯淡。没有话语。只有一眼——沉甸甸的、托付一切的凝望。
随后，他被强行拽走，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脚步声、车鸣声，一点点远去。整个Lab，彻底安静了。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吱呀——储物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琉华站在门口，额角渗着薄汗，手臂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看着蹲在角落泪流满面的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了，真由理。”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世界已经空了。Lab还在，机器还在，阳光还会照进来。可是再也没有人会对着我喊”人质啊——我就是狂气的疯狂科学家，凤凰院凶真——哇哈哈哈哈哈”，再也没有人嚣张地宣告“EL PSY KANGROO”，再也没有人无奈地笑着吐槽“hentai！口头哇路……”。这里，变成了一座只剩下残骸的空壳。
琉华缓缓蹲下身，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擦去我的眼泪。他的指尖凉凉的，手臂上的血还没完全凝固。
“没事吧，真由理……”少年认真地看着我，眼神澄澈又坚定，随后笑了一下，那双绝美的紫色双眸里面透露出与往常的羞涩不同的沉静“别怕，真由理，还有我呢。”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像是笨拙的在安慰我的情绪。明明他的身体颤抖的厉害，明明他怕的要死。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句简单的承诺，会被未来二十四年的黑暗、无数次生死厮杀、两条残酷的宿命收束，一次次的用生命、鲜血兑现。他做到了。他是名副其实的剑士。我更不知道——从今往后，不再是冈部伦太郎守护我。从今往后，我要一个人，跨越无尽的时间，去拯救所有人的命运。
那天夜里，琉华在Lab的沙发上睡着了。他守了我一整晚，我找出急救箱，跪坐在他身边，想替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是剪刀刚碰到纱布，手就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那纤细的手臂上的伤口只是草草缠了绷带，渗出的血把白色的纱布染成淡淡的红色，像是诉说着轮回命运的开始。
白天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储物间里，捂住嘴，看着一切被夺走。
“……对不起。”我对着睡着的琉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对不起，琉华。对不起，冈伦。”
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琉华在睡梦里轻轻蹙了蹙眉，没有醒。
我把那条染血的绷带洗干净，晾在窗边。然后坐回工作台前，把那罐冈伦没喝完的Dr.Pepper，端端正正地摆回他常坐的位置。
罐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真由理啊……”我对着空荡荡的Lab，小声地、努力地把话说完，“真由理知道的哦。哭是没有用的。”
没有人回答。灯管嗡嗡地响。
“所以，真由理要想办法。”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十六岁的、只会缝乌帕玩偶的女孩子，所能做的、最不自量力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