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在毡衣上擦了两下。
岗亭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数钱。铜币一枚一枚从左手倒到右手,数到十就停下来想一想,再往下数。苏璎站在门口等他数完。
门闩横在门框上,一头拴着一截绳子,绳子上打了七八个结。
他抬起头。一脸雀斑。守栅栏的两个兵,一个是巴恩,另一个就是他。
"三十七。"小托把钱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还差一百六十三。"
"什么一百六十三。"
"靴子。"他把一只脚从凳子底下伸出来,"南边铁匠街的靴子,二百一双,皮的,脚脖子上有一圈毛。我这双补过三回了。"鞋头用麻线缠着,缠得像一根萝卜。
苏璎看了看那只脚,说要出去。
小托把脚收回去,坐直了,说昨天夜里那队人又出去了,闩是他拉的,还是那一队,三匹马,两天两趟,一个都没少。
苏璎问他们进山做什么。
小托说他哪知道。上头交代那是京里来的,不许问,不许记。他倒是记得其中一个的手是烂的:前天夜里那人来要热水,他提了一桶送到门口,那人不接,让他搁在地上,说自己的手不能碰别人的东西。小托隔着门闻见味儿了。
烂味儿。小托说,你自己想。
苏璎没有说话。小托把凳子挪了挪,又开口,说北边那些魔族晚上不知道点不点火,要是不点,那他们就比守夜的舒坦。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看苏璎没有笑,就把嘴闭上了。
他站起来拉门闩,把绳子上的结一个一个捋开,门开了半扇。
"太阳落山我换班。"他说,"换了班我不管门,你自己看着办。你上回也说好。上回是巴恩给你开的门,他替你担了一回,你别老让人替你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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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一趟石屋。草垫上还留着昨天压出来的一个窝,屋角的水罐见了底。她把水囊拎起来,拿到空地边上的井那儿灌满,塞好口子,又回屋把墙缝里的拨火棍往里推了推,推到底。塔北那块地她看了两年,平得连一块大石头都没有。她这才往栅栏那边走。
小托靠在门框上等她,见她回来,把门推开些。
栅栏外面就是碎石地。这一片她从塔顶往下看过几百遍,真正踩在上头是第三回。石头是白的,大的有半人高,小的跟指头差不多,踩上去会滑。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把石缝里的细沙吹得贴着地面跑。
拖痕还在。昨天黄昏她在塔上看见它从塔北那块平地上起头,今天她从栅栏外面把它接上,一路往北。印子两边的脚印已经被风扫平了,中间那道刮白的沟还认得出,是那件东西的边角在石头上犁出来的。她跟着沟走。有一处沟被风埋了,她绕了两圈才找回来。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塔在身后,比平时看着矮,两座黑山头把它夹在中间。再走一段,塔就变成一根灰白色的棍子。她把那个地方记下来,那地方离栅栏有多远,她记住了。
半路上,她在一堆石头后面看见一片黑。是烧过的灰,被风压平了,边上还插着两根没有烧完的柴头。她蹲下去,用手背在灰上试了试,灰是凉的。他们在这里歇过,歇的时候还生了火。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用布包着的黑面包。面包硬了,边上有一圈霉点,她用指甲把霉刮掉,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那一小块她嚼了很久,嚼到没有味道才咽下去。
再往北就什么都没有了,碎石地一片一片白到天边。她把水囊从一边肩膀换到另一边,四下看了看。
"我是灰隘守夜的。"她说。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刮散,跟没说一样。她又说了一遍,这一遍慢一点,说完了自己听。听完她背上水囊,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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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痕拐弯了。它没有一直往北进裂骨原,走到一处地方往东北折,钻进两排石头中间。那两排石头比别处高,一层一层斜着叠上去,白得发亮,像什么很大的东西趴在荒原上,露出一排肋骨。两排肋骨中间有一道缝,缝往里走几十步就宽出来,成了一个小坳。
她在坳口外面停下来。风从坳里往外刮。她贴着最外面那块石头,弯下腰,从两条石头的缝里往里看。
坳里平出一块地。地上摆着两顶布棚,一顶靠着南边的石壁,一顶在中间。中间那顶旁边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铜的,光压得很小,只照亮一小圈。靠里的石壁底下拴着三匹马,马身上盖着毡子,站着不动。地上摆着一圈铁器,长的短的带钩的带环的,摆成一个圈,跟她那天夜里在隘口空地上看见的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铁器围着的是那件东西。它被布裹着,外面缠了十几道绳子,吊在三根粗杠子上,杠子两头架在两个石头堆上面,离地不高,刚过她的脚踝。布没有裹严,靠下的地方露出一截铁。铁是黑的,不反光,一头有一个环,环比她的头还大。铁身上刻着东西,隔着这么远她也认得出那个形状:一滴血,下面一道横线。
苏璎见过这个图案。在铜牌上。
坳里有人。她数了两遍,看得见的只有六个:两个坐在布棚外面,脸朝外,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一个蹲在灯底下,不知道在修什么;两个在棚里,只看得见脚;还有一个站在坳的最里头,冲着石壁,不动。
她趴在石头后面看。看了一阵,中间那顶棚里出来一个人,走到南边坐着的那个旁边,说了句什么,坐着的那个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钻进棚里。新出来的那个坐下,坐在同一块石头上,脸也朝外。
坳里没有人挖土,也没有人往外走。坐着的换班,换了班还是坐着。
灯底下那个人站起来,端着灯走到那件东西旁边,把灯举高,绕着它走了一圈。灯光从布底下的缝里透出来,照亮了那截铁。苏璎往前探了一点,想看清楚铁上刻的和铜牌上的是不是一样。
她撑着的那块石头动了。
石头从她手底下滑出去,顺着坡往下滚。碎石地上,一块石头滚起来不是一声,是一串:它撞动下面第二块,第二块撞第三块,一路响到坳里。
灯灭了。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靴子踩碎石的声音,很多只,朝这边来。
苏璎从石头背面滑下去,滑到坡底站起来就跑。她不知道自己跑的是哪个方向,只知道南边,往南。脚底下的石头一直在滚,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手掌撑进一层碎石里。
她爬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划开一道口子,血正在往外渗。她把手攥成拳头,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按上去,按了两下,接着跑。
跑出很远,肩上轻了一下。水囊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里面的水晃了晃。她没有停。
她一直跑到听不见后面的声音,又跑了一段,跑到自己喘气的声音盖过别的。她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是白的,一排一排,什么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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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地,找那道沟。找到沟就不会走丢。
太阳快落的时候她看见栅栏。岗亭里没有人,门关着,门闩横在上面。她踩着门框翻过去,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阵疼。栅栏的木条上有一根刺,挂住了她毡衣的下摆,她蹲下去把那角布摘下来,布响了一声,没有撕破。
隘口里有人在收摊。她穿过空地走到塔底下,抓着绳梯往上爬,爬到一半手心疼,她换了只手。
柴是干的。她蹲在第一堆火前打火,火石和铁片碰了三下才迸出火星,火绒着了。她把火绒塞进柴堆底下,吹了两口,火苗从缝里钻出来,矮矮的一层,先舔着柴皮,后来才咬上去。第二堆,第三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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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堆火都起来以后,她站着没有动。腿在抖,抖得她站不直。膝盖上那道口子在发热,热得发涨,一下一下地跳。她把手伸到火上烤,烤到手掌上那道口子也跟着跳。
她在第一堆火边上坐了下来。
火在前面响。她眼睛睁着,看着火,眼皮往下掉,掉到一半她自己把它抬起来。她伸手在膝盖那道口子上掐了一下,疼,眼睛睁开了。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看着那根柴烧。柴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点了一下。她醒过来,抬起头。头又点了一下。这一下她没有醒。
塔上有很多人。他们坐成一圈,火在他们中间,火很亮。她想看他们的脸,看不清,只看得见手。手一只一只从火光里伸出来,伸向她,手上都有血。
有一个人叫她的名字,叫了一声。她答应了,答应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声。有手递到她面前,她低下头。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坠上来,沉的,从小腹一直坠到胸口。她张开嘴。
她睁开眼。火在前面,三堆都亮着,第一堆矮下去了,剩一层红炭,还亮。她脸朝着北边。睡着以前她是朝着火的。
嘴里干得发苦,舌头贴在牙上,咽不下去。她低头,看见毡衣的领口湿了一块,湿的地方边缘有一圈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布已经凉了。她用袖子擦,擦不掉。她这才看见右边袖子烤硬了一块,焦的,一按就掉渣。她把渣捻碎,撒进火里。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着石槽站了一会儿,等腿上有感觉才走。她走到第一堆火前面添柴,火从红炭底下爬上来。第二堆,第三堆,她都添了一遍。
天还是黑的。她走到塔的北边,扶着石槽往下看。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听见的只有风。北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天亮以前她没有再坐。她从第一堆火走到第三堆火,再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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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塔的时候,客栈里已经坐了两桌人。凯婶在灶上,锅盖掀着,白汽往上冒。苏璎在靠门的长凳上坐下,凯婶头也没回,把一个碗推过来。
那两桌是行商和车夫。有人在说北边那队人还没出来,说的时候压着嗓子。另一个说别说了,吃你的。
凯婶端着锅转过身,看见她的手,把锅往灶台上一放,走过来把她的手拉过去,把布条解开。手心那道口子边上肿了,布条上洇着一圈黑。凯婶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苏璎没听懂,也没问。凯婶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罐,抠出一块黄的膏抹上去,抹得很重,苏璎的手往回缩,被她攥住了。
三天别沾水,凯婶说,沾了要烂。
苏璎说她要往北去。凯婶把罐子盖好,塞回灶台底下,说你还往北,北边给你饭吃。苏璎没有答。
门口有个行商要结账,摸出钱袋数了数,说三十五。凯婶说不止,是三十七。行商说我们六个菜,凯婶说你们加了两次水,水不要钱,柴要钱。她把钱袋从行商手里拿过来,倒在自己手心里数了一遍,数出三十七,把剩下的倒回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行商走了以后,苏璎问:"一只皮水囊,行商手上卖多少钱。"
凯婶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十五个铜币。"凯婶说,"你要买。"
"不买。"
十五个铜币。客栈里一碗汤三个铜币,她守一夜换一碗汤。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凯婶在后面叫了一声。
"苏璎。"
她回头。
"你袖子怎么焦的。"
"火星蹦的。"
凯婶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转过身去擦桌子,擦得比刚才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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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栏那儿,小托正在岗亭外面扫地。他看见她,把扫帚往墙上一靠。
"你还活着。"
"嗯。"
"我昨天等到太阳落。"小托说,"你从北边回来,我这儿能看见。我等到落山,没看见人。"
"我翻进来的。"
小托看了一眼栅栏。"……哦。"他说,"那你下回跟我说一声。"
他把门闩捋开,门开了半扇,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死在外头,我得报上去。报了得写你的名字。我又不会写字。"
苏璎说好。
"你又说好。"
她照着昨天的路往北走。走到那块立着的白石头旁边,她停下来。石头尖朝上,像一颗牙,她昨天是在这儿摔的。她在这一片找。
地上有一个圆印子,是水囊压出来的,边上的土还是散的。印子中间有一小片颜色深,她用指头按了按,凉,是洒出来的水。
水囊不在了。
她蹲在印子边上往四下看。白色的石头一排一排,往北往东往西,哪儿都没有。
她听见有人嚼东西。
声音从南边来,不远,在一块石头的背面,嚼得很慢,一口一口。苏璎没有动。她慢慢站起来,往南退了一步。
嚼东西的声音停了。
"过来。"有人说话。声音很低。
苏璎没有动。
"你的水囊在这儿。"
她绕到那块石头的南边。石头背面避风,坐着一个人,穿着斗篷,兜帽放了下来。他一只靴子脱了搁在旁边的石头上,袜子脚趾上有一块补丁。他手里拿着一块干肉,另一只手空着。她的水囊挂在他背后的石头尖上,囊口扎着。
她认得他。那天夜里他站在塔底下抬头看火,后来他站在隘口的铁器中间,把兜帽摘下来。他额角那道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发际,眼睛是暗红色的,白天看像铁锈。
"我看到你昨天在石脊上趴着了。"
苏璎没有说话。
他问她的名字。她没有答。
"册子上写的是无籍。"
他把干肉从嘴边拿开,看了她一会儿。
"三百年了还真有。"
苏璎站在原地。这三个字她听过一次。那天夜里在塔上,风把这半句送上来的。她左脚后面有一根筋跳了两下。
他把剩下那点干肉塞进嘴里,站起来,一只脚踩着石头穿靴子。穿好了,他从背后的石头尖上把水囊摘下来,走到她面前,放在她脚边。
"囊口我扎过了。"他说。
他说完就往北走了。走得很快,像赶路的人,两只手甩在身体两边,一次也没有回头。
苏璎看着那个背在白色的石头里变小。她等到看不见了,才弯腰把水囊捡起来。
囊口扎得好好儿的。她拎着晃了晃,里面的水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