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女仆装是怎么穿的

作者:IX冰镇矿泉水 更新时间:2026/10/14 21:50:00 字数:4543

店长在休息室宣布聚餐的时候,那三个兼职女孩一起欢呼起来,声音大得连卖场都听得见。

说是这个月的业绩提前达成了,晚上去车站前那家居酒屋,店长请客。

——请客是假,想跟莉子多待一会儿才是真的吧。

这种事我一眼就看得出。店长每次经过收银台,余光都要往莉子那边飘一下,然后假装在看货架。他以为没人发现,其实连上个月才来的那个大学生兼职都在背后偷笑。

莉子和我同一班,比我晚进店两个月,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客人里甚至有几个是专门冲她来的,指名要她帮忙搭配。相比之下我这个前辈就有点惨了,同样是接待,我这边经常手忙脚乱,找尺码找半天,上个月还在意见卡上被人写过"希望再熟练一点"。

那张卡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店长念出来的时候,莉子就在旁边。

她被喜欢上是很正常的事啦。我当然明白。

所以今天我不想去当什么气氛组。

也不是讨厌谁。就是酒会那种场合,果然不适合我。我不会接话,不会喝酒,坐在一群热闹的人中间只会越来越僵,最后变成那个全程笑着点头的人。光是想想就累了。

于是我婉拒了店长的好意,说留下来做报单表。

店长愣了一下,大概还想再劝两句,莉子已经在旁边催"快点啦店长",他就红着脸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辛苦了啊,美咲",声音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倍,大概是想让莉子听见他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上司。

真拿他没办法。

店里很快安静下来。我把牌子翻到"营业中"那一面,回到收银台,打开今天的报单表。

顺手把明天要用的那张卡片也拿了出来。

是给店长和莉子准备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真有什么好消息,我这个提前退场的前辈总得留下点什么吧。措辞想了半天,写得太明显会尴尬,太官方又没意思,咬着笔杆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写了个"恭喜",又擦掉了。

这种事我向来不擅长。

说起来,我一开始最怕的就是值夜班。

毕业刚进店那会儿,晚上八点以后常常整整一个钟头都没人进来。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冷气出风口的声音,和那首放了几百遍的流行歌。也不是怕黑,毕竟内外都是灯,亮得能看清货架上每一根线头。怕的是那种空。

第一次一个人守店,我把能开的灯全打开了,连仓库和试衣间都没放过。

第二天店长拿着电费单,看了我很久。

后来也就习惯了。现在这家不大不小的服装店,反倒成了很多时候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我会把货架按自己的习惯重排一遍,把打折区的衣服按颜色渐变挂好,没人管,也没人催。

我虽然是卖衣服的,但终究不是模特。上班穿工作服,下班换回自己的衣服,头发随便扎起来,包里塞一把折叠伞。简简单单的,不用考虑太多。

这样已经很好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打折区的袜子。

抬头那一瞬间,手里的价签枪差点掉在地上。

站在店里的,是一个穿着女仆装的女孩。

我还以为是那种改良过的、带点女仆元素的连衣裙。

不是。

是真正的、完整的女仆装——黑白分明,长袖,白色围裙,头上有带褶边的发饰,连腰后都系着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就是漫画里、电视上、或者秋叶原那种角色扮演咖啡厅门口会有的那种。

可这里是商店街中段的一家平价服装店啊。货架上挂的全是三百日元的T恤,和"买二送一"的袜子。

"欢、欢迎光临——"

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那个女孩倒是完全不在意。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插图,然后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我。

跟在她后面进来的那个男客人就不一样了。黑头发,眼睛是很特别的浅蓝色,一脸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的表情,手插在裤袋里,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看我。

奇怪的组合。

更奇怪的是那个女孩的眼睛。紫色。不是深褐色那种勉强能算紫的颜色,是真正的、通透的紫,像玻璃珠。

……是美瞳吧。这种颜色,原宿那边随便一家店都有卖。

我小时候,爸妈对我的期望是"长成一个利落的大人,遇事不慌不忙"。现在看来,这个期望大概是落空了。接待这位客人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在发僵。

但那位客人的要求其实一点都不特别。

"日常穿的,两套,一洗一换。"

就这一句。很普通。

不普通的是她本人。

她开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做报告。什么移动便利性,什么基础遮盖率,什么应对突发污渍的耐受性,听得我一愣一愣的。她甚至抬手指着角落那排工装裤,一本正经地说多口袋设计符合高效收纳理念。

我转头去看那个男客人。

他扶着额头,脸上写满了"又来了"。

啊,原来他早就习惯了。

后来我拿了几件当季的款式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就看,嘴唇微微动,像在心算什么。然后她说,这件衣服腋下的缝合角度是一百一十二度,抬手超过六十度会有牵扯感。又说面料透气性不够,高温高湿环境下排汗效率不理想。

我站在旁边,笑容已经彻底维持不住了。

说实话,这些话要是从服装专业的学生嘴里说出来,我大概会觉得挺厉害。可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就只剩下一个感觉——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过一遍,绝对不可以说出口的呀。

家政。

当她说出自己职业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原来是住家女仆啊。那旁边那位蓝眼睛的,就是雇主了吧?

这样一想,好像就说得通了。穿女仆装、说家政、被带着出来买衣服——嗯,虽然现在的日本应该没有这种配置了,但世界上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嘛。

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解释,心里松了口气,赶紧带着她往试衣间走。

然后,她就当着我的面,把那件女仆装脱了下来。

我接过去的时候,是把它当成一件普通衣服来接的。职业习惯嘛,客人换下来的衣服,我们要整理好挂起来。

可是——

第一感觉是,凉的。

不是那种"刚从有冷气的房间拿出来"的凉。是更彻底的凉,像这块布从来没有被体温焐热过。

我愣了半秒,心想大概是店里冷气开得太足了吧。八月的晚上,这种事很正常。

接着我习惯性地翻开领口,想看水洗标。

没有。

不是被剪掉后留下的那种毛边,是本来就没有。领口内侧干干净净,连个品牌logo都没有,只有一整片缝得密密麻麻的黑色布料。

我捏了捏面料,想凭手感判断成分。棉?聚酯纤维?还是混纺?

判断不出来。

我在服装店干了快两年,经手的衣服少说也有几千件。每一种料子,手指一碰就知道大概。便宜的滑,贵的垂,混纺的会在指腹留一点涩。

这一件,我的手指给不出答案。

我把它挂上衣架的时候,没忍住,在袖口那里又摩挲了一下。

布料很特别。不是我们店里卖的那种,也不是我在百货公司见过的任何一种。手感很密,很韧,却又不厚。走线整齐得吓人,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机器做的——不,比机器还准。

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这样的衣服,是怎么穿到身上去的呢?

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还好店里冷气足,那点热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别想些有的没的,客人还在帘子后面等着呢。

……不过话说回来,站在外面等着的那个男客人,为什么脸也是红的啊?

帘子拉开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脸红了。

浅蓝紫色的带领T恤,很简单的款式,领口一小圈白翻领。下面一条白色针织裙裤,垂感很好,走一步会轻轻晃一下。米白色的鞋子,配一双白袜。

就是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天里随处可见的衣服。

可是穿在她身上——

"很适合您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不是客套,是真的这么想。

穿着女仆装的时候,她给人的感觉是惊艳。那种惊艳带着距离感,像玻璃柜里的展品,好看,但你不会想去碰。

而现在,她站在试衣间的灯光下面,微微歪着头等我评价,亚麻色的短发被照得有点透明。

那个感觉变成了亲切。

她很可爱。是真的很可爱。

第二套是她自己挑的,白色内搭加浅灰色开衫,下身一条束腰的阔腿牛仔裤。她赤着脚在镜子前认真转了半圈,检查活动范围,那个样子让我差点笑出来。

后来我看见货架上新到的内衣,想着既然都买了两套,不如再推一推。这种话术我从小背到大:我们女孩子呀,不光要讲究外在,内在的修饰也很重要哦。

她歪着头,一脸认真地回答了我。

她说,当前库存是黑白两套,一洗一换,另有一套浅蓝色备用,用于应对突发污渍。所有款式均为出厂标准配置,材质具备速干与抗菌处理,从卫生管理角度评估完全满足日常需求。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个男客人已经满脸通红地喊了起来,一把抓起装衣服的袋子,然后——

抓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跑了出去。

"非、非常感谢您的惠顾——"

我对着已经关上的玻璃门喊完了后半句。

……啊,是那种关系啊。

年轻真好呢。

那晚的报单表,我做得比平时慢。

那是我值夜班这么久以来,遇到过的最特别的一次经历。不只是因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女仆装,还因为那一整场对话从头到尾都处在一种"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的状态里。

后来的几天里,我还是会偶尔想起来。

那件衣服到底是怎么穿上去的呢?那么复杂的结构,那么密的走线,穿的时候是不是要别人帮忙?如果当时我没那么紧张,会不会有机会开口问一句?

……不过想想也知道,大概只是一次偶遇吧。

那个知道女仆装应该怎么穿的可能性,现在想来,也确实与我没什么相干了。

夜班结束,我换下工作服,把那张想了很久的祝福卡片写完了。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祝你们顺利。"留了名字,压在休息室的桌上。这样不管明天发生什么,都不算我缺席。

关上店门,八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是温的。

走到车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爸爸。

父:那个是这样的…就是电视上说的…

我:什么?

父:就是像你这样的孩子

父:一年如果只回来两次的话

父:就只能再见到一百次了

我:然后呢

父:看到这个,妈妈哭了,所以偶尔也回来一趟吧

我:那我这个周末就回去吧

父:不影响你工作吗

我:毕竟你都这么说的呀

我:感觉像在闹别扭的女朋友

父:我这边也不是闲着没事啊

我:刚才叫我回家的人去哪了呀

父:你想吃什么,炸鸡块可以吗

我:什么都可以

父:什么都可以就是最头疼的

我:那你会做吗

父:拜托妈妈来就好了

我:你看起来很开心啊

父:没有,还行吧

父:说到这个,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行吧,还有就是

父:什么

我:电视上说的事,妈妈打电话和我讲过了

我:妈妈说爸爸哭了,是爸爸哭的

父:周末几点到

我:不要转移话题啊

我:明明是爸爸哭了

父:不知道

我站在站牌下面,一条一条地回,嘴角一直没下来过。

回完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年两次,一百次——那就是五十年。

等一下。

这个数字,是爸爸算的。

不,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算的。坐在客厅的电视前面,一个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就哭了,然后把这个数字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来,发给了离他们几百公里远的女儿。

我抬起头。

车站的灯很亮,对面便利店的门口有人在买冰。八月的风从路口吹过来,温的,带着一点柏油味。

也就是说,在爸爸妈妈眼里,我也是那种一年只出现两次的东西吧。

哎?

我怎么会用"东西"这个词。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站了很久。

到住所楼下的时候,那只三花猫照例小跑了过来,围着我转了半圈,然后抬头看我。

"抱歉啊,今天没去聚餐,没有猫饭带给你。"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下周末我从老家回来,给你带小鱼干吧。"

它叫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答应。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爸爸问几点到都行,要不要来车站接。

我回了个"不用"。

锁屏之前,屏幕的光映在楼道里。

我又想起那件衣服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的某一天,我在整理货架的时候,手指在浅蓝紫色那一件上停了一下。

啊,这件卖出去了。

是那位小姐买的呢。

……也不知道她后来穿了没有。

我把最后一件挂上去,关掉卖场的灯,打卡下班。

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明天也一样,一百五十单,流行歌放几百遍,店长路过收银台的时候余光还是会往莉子那边飘。

只是偶尔——真的很偶尔——再在电视上看见那种衣服的时候,我会走神一下。

然后悄悄在心里问自己一句。

那样的衣服,到底是怎么穿上去的呀?

(间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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