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感冒遇上顺拐

作者:快乐噗噗的大鹅 更新时间:2026/9/27 0:08:18 字数:3279

——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候机厅,下午三点。

黎鲤缩在靠窗的座位上,把一个小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尖。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感冒。)

(为什么偏偏是回深圳的这一天。)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抽了一张纸巾,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然后迅速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没有人看她。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只要我自己觉得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编辑发来的漫画分镜稿,让她审核。她吸了吸鼻子,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了。她没有抬头。

(不看。不打招呼。不社交。)

(我只是一个感冒的、裹着被子的、正在审稿的人。)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坐下之后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看什么东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数学。)

(离我远点。)

她继续看自己的漫画稿。但鼻子不听话,不通气,还要流点液体。她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声音比刚才大。她整个脸都皱起来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被子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旁边那个人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关系。”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关心。

(……这个人还可以。)

(至少没有嫌弃我。)

她继续审稿。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旁边那个人好像在看她的屏幕。她愣了一下。她转过头。

他确实在看。不是那种“偷看”。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的屏幕上——那一页画的是两个女孩站在棋盘两边,其中一个落子,另一个看着她。

黎老师张了张嘴。

(你干嘛看我电脑?)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是脸。是气质。是那种——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里见过,是别的地方。采访?她想了半天,高烧39.5度,实在没想起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在盯着他看。

(算了。不想了。继续审稿。)

她把目光收回来。但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

飞机起飞之后,旁边那个人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黎鲤裹着被子,继续看漫画分镜头。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困了。她合上电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旁边那个人已经醒了。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些看不懂的符号。

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人,是不是在做题?)

(在飞机上做题?)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一个数学家在飞机上写公式,空姐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然后继续写。那个视频她看了两遍。不是因为数学,是因为那种专注的样子。

(等等。)

(我记得那个视频里的人——好像也是穿深灰色外套。)

她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楚了。他的侧脸。他推眼镜的动作。还有他手边那张纸上写的公式符号。

她终于想起来了。

(……庄煜彤?)

(不会吧。)

(那个邵逸夫奖得主?)

(那个“庄煜彤”?)

(那个走路顺拐的数学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被子,鼻子红红的,头发乱乱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漫画分镜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像一只刚从洞里被拖出来的、正在感冒的、正在审稿的、不太体面的生物。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刚刚拿了邵逸夫奖的、全世界都在讨论的数学家。

(天。啊。)

她决定装作不认识。她转过头,继续看漫画。但她的手在抖。她翻页的时候,纸角发出了很轻的响声。

他听到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在抖。”

“我感冒。”

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转回去,继续看论文。她松了一口气。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

“你要不要换到里面坐?”他问。“我坐外面,你可以在里面睡觉,靠着窗。”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居然会关心人?)

(不是说他不太会社交吗。)

她说:“不用了。我没事。”

他说:“那你把被子裹好。”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这个人,好烦。)

(但我好像不讨厌。)

——

飞机飞了大概两个小时。黎鲤的感冒越来越重。她打喷嚏的频率变高了,鼻涕也开始流。她一直在用纸巾,但不够用,而且卫生纸快铺满整个飞机的小桌板了。

她翻遍了自己的包,发现纸巾用完了。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他正在看论文。她不想打扰他。但她的鼻子不争气。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次,他把电脑合上了。

他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出自己的双肩包,翻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用这个。”

她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纸巾?”

他说:“长途飞行,用得上。”

她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捂住鼻子。她低头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他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哈佛的费正清中心做访问学者的时候,看过他的采访。采访里,记者问他:“你觉得数学家应该具备什么品质?”

他想了想,说:“天赋,耐心,积累。”

记者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些问题,你可能要花十年才能解出来。如果你没有耐心和积累,光靠天赋是做不出来的。做多人都觉得天赋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其实这并不是。”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只是在数学上有耐心。他在生活里,也有耐心。

——

飞机快降落的时候,黎鲤终于把漫画稿审完了。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旁边那个人也合上了电脑。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感冒好点了吗?”

“没有。”

“深圳比芝加哥暖和。”

“嗯。”

“你住深圳?”

“嗯。”

“那还好。”

她没听懂:“还好什么?”

他想了想:“还好不用再飞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太明显的、很难捕捉的——善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纸巾。纸巾是他在飞机上给她的。她忽然想:这个纸巾,我要不要还给他?但她没有还。她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听到广播说,飞机即将降落深圳宝安机场。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他也在看她。

“到了。”他说。

“嗯。”

“你有人接吗?”

“没有。我自己回去。”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我也没人接。”

她愣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行李舱里拿出自己的双肩包,背好。她也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下飞机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背着双肩包,走路还是那样,顺拐,步子忽快忽慢。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等等。)

(我不是在采访里见过他走路。我是在——梦里?)

(不。不是梦。)

(是我写的小说。)

(我在另一部小说里写过一个人。他走路顺拐。他是个数学家。)

(我写他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他走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他说:“你在写小说?”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刚才一直在看漫画。你审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他说:“你是作者?”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说:“那你写的是什么?”

她说:“围棋。”

他说:“那我可以看吗?”

她看着他。飞机的乘客还在往外走。机场的灯很亮,人很多。她想起自己在飞机上打喷嚏的时候,他在看论文。想起他递给她纸巾的时候,说“长途飞行,用得上”。想起他说“我也没人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太明显的孤独。

她说:“可以。”

他说:“谢谢。”

然后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她愣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他扫了一下。他的微信名字是一个数学符号。她看了一眼,没看懂。他收起手机,说:“回深圳之后,我联系你。”

她问:“你也在深圳?”

他说:“暂住。”

她没有再问。他们走出机场。深圳的傍晚,空气很潮,天还没完全黑。他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对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黎鲤。鲤鱼的鲤。”

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着双肩包、顺拐着走远的背影。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他的微信。她想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到。”

她看着那个“到”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深圳的夜色里。

(第一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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