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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候机厅,下午三点。
黎鲤缩在靠窗的座位上,把一个小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鼻尖。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感冒。)
(为什么偏偏是回深圳的这一天。)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抽了一张纸巾,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很轻的喷嚏。然后迅速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围没有人看她。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只要我自己觉得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编辑发来的漫画分镜稿,让她审核。她吸了吸鼻子,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了。她没有抬头。
(不看。不打招呼。不社交。)
(我只是一个感冒的、裹着被子的、正在审稿的人。)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着双肩包,坐下之后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开始看什么东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数学。)
(离我远点。)
她继续看自己的漫画稿。但鼻子不听话,不通气,还要流点液体。她又打了一个喷嚏。这次声音比刚才大。她整个脸都皱起来了。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被子里,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旁边那个人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关系。”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多余的关心。
(……这个人还可以。)
(至少没有嫌弃我。)
她继续审稿。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旁边那个人好像在看她的屏幕。她愣了一下。她转过头。
他确实在看。不是那种“偷看”。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的屏幕上——那一页画的是两个女孩站在棋盘两边,其中一个落子,另一个看着她。
黎老师张了张嘴。
(你干嘛看我电脑?)
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是脸。是气质。是那种——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里见过,是别的地方。采访?她想了半天,高烧39.5度,实在没想起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在盯着他看。
(算了。不想了。继续审稿。)
她把目光收回来。但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
飞机起飞之后,旁边那个人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黎鲤裹着被子,继续看漫画分镜头。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困了。她合上电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旁边那个人已经醒了。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些看不懂的符号。
她侧头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人,是不是在做题?)
(在飞机上做题?)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一个数学家在飞机上写公式,空姐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然后继续写。那个视频她看了两遍。不是因为数学,是因为那种专注的样子。
(等等。)
(我记得那个视频里的人——好像也是穿深灰色外套。)
她又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清楚了。他的侧脸。他推眼镜的动作。还有他手边那张纸上写的公式符号。
她终于想起来了。
(……庄煜彤?)
(不会吧。)
(那个邵逸夫奖得主?)
(那个“庄煜彤”?)
(那个走路顺拐的数学家?)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被子,鼻子红红的,头发乱乱的,桌子上摊着一堆漫画分镜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像一只刚从洞里被拖出来的、正在感冒的、正在审稿的、不太体面的生物。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刚刚拿了邵逸夫奖的、全世界都在讨论的数学家。
(天。啊。)
她决定装作不认识。她转过头,继续看漫画。但她的手在抖。她翻页的时候,纸角发出了很轻的响声。
他听到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你在抖。”
“我感冒。”
他“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转回去,继续看论文。她松了一口气。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来。
“你要不要换到里面坐?”他问。“我坐外面,你可以在里面睡觉,靠着窗。”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居然会关心人?)
(不是说他不太会社交吗。)
她说:“不用了。我没事。”
他说:“那你把被子裹好。”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这个人,好烦。)
(但我好像不讨厌。)
——
飞机飞了大概两个小时。黎鲤的感冒越来越重。她打喷嚏的频率变高了,鼻涕也开始流。她一直在用纸巾,但不够用,而且卫生纸快铺满整个飞机的小桌板了。
她翻遍了自己的包,发现纸巾用完了。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他正在看论文。她不想打扰他。但她的鼻子不争气。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一次,他把电脑合上了。
他站起来,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出自己的双肩包,翻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用这个。”
她愣了一下。
“你随身带纸巾?”
他说:“长途飞行,用得上。”
她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捂住鼻子。她低头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他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在哈佛的费正清中心做访问学者的时候,看过他的采访。采访里,记者问他:“你觉得数学家应该具备什么品质?”
他想了想,说:“天赋,耐心,积累。”
记者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些问题,你可能要花十年才能解出来。如果你没有耐心和积累,光靠天赋是做不出来的。做多人都觉得天赋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其实这并不是。”
她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只是在数学上有耐心。他在生活里,也有耐心。
——
飞机快降落的时候,黎鲤终于把漫画稿审完了。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旁边那个人也合上了电脑。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感冒好点了吗?”
“没有。”
“深圳比芝加哥暖和。”
“嗯。”
“你住深圳?”
“嗯。”
“那还好。”
她没听懂:“还好什么?”
他想了想:“还好不用再飞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很轻的、不太明显的、很难捕捉的——善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包纸巾。纸巾是他在飞机上给她的。她忽然想:这个纸巾,我要不要还给他?但她没有还。她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然后她听到广播说,飞机即将降落深圳宝安机场。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他也在看她。
“到了。”他说。
“嗯。”
“你有人接吗?”
“没有。我自己回去。”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我也没人接。”
她愣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行李舱里拿出自己的双肩包,背好。她也站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下飞机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背着双肩包,走路还是那样,顺拐,步子忽快忽慢。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等等。)
(我不是在采访里见过他走路。我是在——梦里?)
(不。不是梦。)
(是我写的小说。)
(我在另一部小说里写过一个人。他走路顺拐。他是个数学家。)
(我写他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他走到她旁边,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他说:“你在写小说?”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刚才一直在看漫画。你审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他说:“你是作者?”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说:“那你写的是什么?”
她说:“围棋。”
他说:“那我可以看吗?”
她看着他。飞机的乘客还在往外走。机场的灯很亮,人很多。她想起自己在飞机上打喷嚏的时候,他在看论文。想起他递给她纸巾的时候,说“长途飞行,用得上”。想起他说“我也没人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不太明显的孤独。
她说:“可以。”
他说:“谢谢。”
然后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她愣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他扫了一下。他的微信名字是一个数学符号。她看了一眼,没看懂。他收起手机,说:“回深圳之后,我联系你。”
她问:“你也在深圳?”
他说:“暂住。”
她没有再问。他们走出机场。深圳的傍晚,空气很潮,天还没完全黑。他在到达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对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说:“好。”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黎鲤。鲤鱼的鲤。”
他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着双肩包、顺拐着走远的背影。她拿出手机,看了看他的微信。她想发一条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很久。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
“到。”
她看着那个“到”字,笑了一下。然后她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深圳的夜色里。
(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