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拉的刀已经架在了零的脖子上。
“别动。”她的声音冷得像铁,“你说你是弥洛薇的丈夫?弥洛薇没有丈夫。”
“名义上的。”零举起双手,姿势很配合,但表情一点都不慌,“法律意义上的。册封典礼上盖过章的那种。不过我们没住在一起,没睡在一起,连手都没牵过几次。所以我说‘名义上的’。”
柯拉的刀没有挪开。“弥洛薇的册封典礼是四百年前的事。你看起来连四十岁都不到。”
“保养得好。”
“说实话。”
“好吧。”零叹了口气,“我是血族。跟你们一样。只不过我活得比较久,而且不太喜欢打架,所以看起来比较年轻。血族的衰老速度和力量成反比,你们应该知道。”
柯拉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弥洛薇的记忆碎片里有这个信息——血族的力量越强,衰老越慢,容貌维持得越久。塞拉菲娜四百年了还跟二十出头一样,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你是血族,”柯拉收回短刀,但没有放松警惕,“弥洛薇的丈夫这件事,她从来没提过。”
“她不喜欢提。”零耸了耸肩,“那段婚姻是政治联姻。暗夜议会想通过联姻控制弥洛薇,弥洛薇反过来利用联姻获取情报。三年后她掀桌子了,婚姻作废。但我一直没签离婚协议。”
“为什么?”
零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篝火和铁壶。“因为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回来了就得有个家。所以我在这里支了个摊,等了四百年。”
雷恩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前夫哥吗。”
莉亚踢了他一脚。
“你等四百年就为了给她一个家?”我问。
“不只是这个。”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银色的碎片,和我体内的六块一模一样。暗红色的纹路在银色表面上流动着,发出微弱的光。
第七块碎片。
“塞拉菲娜手里的那块是假的。”零说,“四百年前封印暗夜议会的时候,弥洛薇把七块碎片分开了。六块留在银棺里,一块交给我。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让我把这块碎片还给她。如果她没回来——”
他将碎片递向我。
“那就等下一个她回来。”
我伸手接过碎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热流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直冲心脏。六块碎片同时在体内震动、共鸣,第七块碎片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转动了。
我的视野炸成了白色。
无数的画面同时涌进来。弥洛薇的一生,四百年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灌满了我的脑海。我看到了她的童年。看到了她第一次握剑。看到了她站在暗夜议会的王座前,身后是十二圣徒。看到了她孤身一人面对大长老。看到了她铸造银棺。看到了她走进银棺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看塞拉菲娜。
然后画面碎了。
我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体内七块碎片终于完整了,它们安静下来,像是一颗完整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银色的光从我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被光包裹着。
“阿棺!”莉亚跑过来,扶着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视野清晰了。我的视野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能看到莉亚脸上细小的绒毛,能看到篝火中每一缕火焰的扭曲,能看到远处山丘上一只蚂蚁在搬一粒沙。空气中有几百种气味,每一种都分明可辨。风声里藏着十几里外一条河流的声音。
“我看到了。”我慢慢站起来,“全部。弥洛薇的一生。四百年。我全都看到了。”
柯拉盯着我。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那你记得——?”
“我记得艾德替我挡的那一击。”我说,“记得玛尔塔被圣剑钉在祭坛上。记得每一个死去的圣徒。记得你被我推出银棺范围时脸上的表情。”
柯拉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别哭。”我说。
“没哭。风沙大。”
“这里没有风沙。”
“那就是有。”
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断一下。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感人肺腑的话要说,但时间不等人。暗夜议会的大长老正在往这边赶,我估计还有两天就到。”
“你怎么知道?”柯拉问。
“我在这里坐了四百年,又不是真的在钓鱼。”零指了指枯树,“这棵树是暗夜议会的旧哨站遗址。大长老每经过一个旧哨站都会留下印记。最新的印记是昨天留下的,按他们的行军速度,两天后就会到这片谷地。”
“那你还坐在这里?”巴顿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巴顿和米娅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两个人一人背着一只大包袱,站在坡顶上气喘吁吁。
“你们怎么来了?”柯拉皱眉。
“看家的事交给伙计了。”巴顿擦了擦光头上的汗,“你让我们两个老兵留在后面看铺子,门都没有。有架不打,比杀了我还难受。”
米娅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滚出两柄战斧。“我们把铁匠铺的家伙都带来了。够打一场小规模战役的。”
柯拉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那就一起走。”
零吹了一声口哨。“七个人。一个圣徒,两个老兵,三个流浪血族,一个转世女王。这个小队还挺全的。有名字吗?”
“棺材板组合!”雷恩举手。
“能不能不提那个名字?”
“我觉得挺好。”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大长老的人马两天后到,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进城。跟我来,我知道一条近路。”
他带着我们穿过废弃的村庄,从枯树后面找到了一条被藤蔓遮住的小径。那条路弯弯曲曲地绕进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高大密集,将阳光挡在外面,林间昏暗而潮湿。
“这条路通向皇都的西门。”零边走边说,“从前是走私贩子走的。四百年前我亲自踩的点,现在应该还能用。”
“四百年前的路,你确定现在还能走?”雷恩问。
“路这种东西,只要地球还在,就不会消失。”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不过可能多长了几棵树。”
走了大约半天,林间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一条石砌的古道。古道上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但路基还很结实。零说这条路可以一直通到皇都西郊,中间会经过一片旧矿区和一座废弃的驿站。
“在驿站歇一晚。”柯拉说,“明天中午之前能到皇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那座废弃的驿站。石墙塌了一半,屋顶漏着天,但还有几间屋子能挡风。巴顿生了火,米娅把带来的干粮分了。雷恩和莉亚靠着墙角依偎在一起睡着了,杰德坐在门口守着,眼睛半睁半闭。巴顿和米娅挤在火堆旁边,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靠在墙边,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七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共鸣,每一块都带着不同的记忆。最清晰的一块是弥洛薇铸造银棺时的画面。她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桌前,面前摊着银棺的模具,双手浸在银色的液体里。那些液体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将她的灵魂一层一层地剥离、封印、固化。
那个过程很痛。我在记忆里感受到了那种痛。每剥离一层灵魂,都像是在活生生地撕掉一层皮肤。但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因为她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四百年后有一个新的自己醒来。看到了那个新的自己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
“睡不着?”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在我身边坐下,手里拿着那把破铁壶,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在想弥洛薇的事。”我说,“她为什么选了我。转世这种东西,是随机的还是刻意的?”
“刻意的。”零往壶里倒水,“弥洛薇能看见未来。她看到了你。看到了你溺水的那一刻,看到了你从棺材里醒来的那一刻。她花了四百年,把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编织进你的命运里。所以你现在才会在这里。”
“所以我的人生就是她写好的剧本?”我的语气有些发沉。
“不是。”零摇了摇头,“她只是铺了路。怎么走,是你的事。她能看到你站在岔路口的样子,但选哪条路,是你自己决定的。就像现在——”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选择继续往前走,回皇都,重新铸造银棺,完成封印。也可以选择放下这些,往西走,去群岛。没有人能替你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一根柴爆开了,火星飞溅。
“塞拉菲娜还在等我。”我说。
“嗯。”
“那些死去的圣徒,艾德、玛尔塔,还有其他人。他们的牺牲还没结束。”
“对。”
“暗夜议会如果冲破封印,整个大陆都会完蛋。”
“没错。”
“那我就没有别的选择。”我说。
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他举起铁壶,往火堆上浇了一点点水,火苗“嗤”地跳了一下,然后烧得更旺了。
“弥洛薇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收起铁壶,站起身,“睡吧。明天要赶路。到了皇都之后,有你忙的。”
他走到墙角的阴影里坐下,闭上眼,很快就没声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七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共鸣着,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
明天。
明天到皇都。明天见塞拉菲娜。明天——
重新铸造银棺。
我闭上眼。睡意很快就来了,像是沉入水中一样,温柔地包裹了我。和上次溺水不同,这一次,我知道自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