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暗夜议会抵达还有三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假的。
是雷恩在早餐桌上说的。他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阿棺你最近怎么老吃酸的东西?梅子、酸黄瓜、醋泡橄榄——你是不是有了?”
整个饭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莉亚把嘴里的牛奶喷了雷恩一脸。巴顿笑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米娅手里的锅铲“哐”地掉在地上。连杰德都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了半天。
柯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桌子。“雷恩,从今天开始你的口粮减半。”
“为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
“因为不好笑。”
“明明很好笑,你看巴顿大叔都笑抽了。”
巴顿在地上一边笑一边捶地板。塞拉菲娜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银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没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倍。
零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手里提着那把破铁壶,环顾了一圈,然后看着我。
“怎么了?谁死了?”
“没人死。”我说,“雷恩在讲冷笑话。”
“哦。”零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确实该死。”
早饭之后,训练正式开始。
塞拉菲娜在皇都后面有一片专用的训练场,被高墙围着,外人看不到里面。场地中央立着十几个稻草人,身上画着靶心和暗夜议会的徽记。一边的武器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从短刀到巨剑,从长弓到弩机,应有尽有。
“今天的训练目标只有一个。”塞拉菲娜站在场地中央,银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让你学会用银棺的力量进行战斗。暗夜议会的大长老不是普通对手,你不可能只靠剑术赢他。”
她从腰后取出一只银色的匣子,打开。里面是缩小版的银棺模型,只有手掌大小。
“这是银棺的投影器。”她将小银棺放在我手心,“真正的银棺在议会厅的密室里,但这个投影器可以让你在训练时模拟银棺的力量。试试看。”
我握住小银棺。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体内的七块碎片立刻共鸣起来。银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整只右手,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直覆盖到肩膀。我的右臂在银光中变得透明了一瞬,隐约能看到骨骼和血管中流动的银色光流。
“防御形态。”塞拉菲娜说,“银棺的力量可以覆盖你的身体表面,形成一层银甲。测试一下。”
巴顿被拉来当靶子。他抡起那柄巨大的战斧,朝着我的右臂劈下来。我抬手格挡,战斧斩在银光覆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火花四溅。我的手臂纹丝不动,巴顿却后退了两步,虎口发麻。
“好家伙。”他甩了甩手,“这比真正的铠甲还硬。”
“防御形态的极限是公爵级的全力一击。”塞拉菲娜说,“对上大长老不够看,但能帮你扛住大部分攻击。”
接下来是攻击形态。我握住小银棺,将银光导向短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宝石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剑刃延长了一倍,变成了一柄银色的光刃。我一剑劈向稻草人,银光扫过,五个稻草人同时被拦腰斩断。
雷恩在场地边上鼓掌。“好家伙,一刀五杀。”
“接下来是重点。”塞拉菲娜走到场地中央,面对着我,“银棺的第三种形态——封印形态。这才是你用来对付大长老的招式。”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银色的光在她掌中凝聚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颗针尖大小的光点,明亮而稳定。
“封印形态需要你在战斗中找到一个突破口,将银棺的力量灌入敌人体内,从内部将他锁住。”她将掌中的光点展示给我看,“关键是这个。银棺的核心——灵魂之水的具象化。你必须精确地将它打入大长老的力量核心,才能启动封印。偏一寸,打不中。慢一秒,他会躲开。”
“怎么才能打中?”
“你需要制造一个机会。”塞拉菲娜收回光点,“一个让他无法闪避的瞬间。这就是团队配合的意义。”
柯拉从场地边上走进来,短刀握在手里。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靠在围墙上,手里还端着茶杯。
“模拟战。”塞拉菲娜退到场边,“柯拉和零扮演敌方公爵和大长老。你需要在他们的围攻中找到机会,将封印打入零的胸口。”
“等等。”雷恩举起手,“零大叔不是说要当后勤吗?”
“我是后勤。”零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走到场地中央,“后勤的意思是——后勤保障敌人的后事。”
他笑了笑,站定。黑发黑眼,面容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气势。但当他站定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深沉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像是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来吧。”零说,“让我看看弥洛薇转世之后,到底继承了多少。”
我握紧了短剑。银光从掌心涌出,覆盖全身。柯拉从左侧包抄,短刀寒光闪闪。零站在正前方,双手负在身后,似乎不打算主动攻击。
柯拉先动了。她的速度比训练时快了将近一倍,短刀破空而至。我侧身闪避,银光覆盖的左臂架住她的手腕,右手的短剑同时刺向零。零微微侧头,剑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两指夹住了剑身。
我抽剑后退。剑身上残留着一股奇怪的热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太慢。”零松开手指,“再来。”
车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柯拉主攻,零伺机而动,两人配合天衣无缝。我被击倒了十七次。每一次爬起来,柯拉都会冷冷地说一句“再来”,零则会在我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一句“进步了”。
第十七次倒下的时候,我躺在地上不想动了。银光从身体表面褪去,战甲和短剑缩回体内。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休息五分钟。”塞拉菲娜说。
我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七块碎片安静地共鸣着。那块锚点碎片在最深处发着柔和的光,像是一颗永远跳动的心脏。弥洛薇在铸造银棺的时候,把最后的希望留在了这里。
她相信我。一个四百年后的自己,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
“阿棺。”莉亚跑过来,蹲在我旁边。她手里拿着一只水壶和一个油纸包。“给你。米娅阿姨做的肉饼。还热的。”
我坐起来,接过肉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多汁,带着浓郁的香料味。我两口吃完了一整块,又灌了半壶水。
“莉亚。”
“嗯?”
“明天开战,你怕吗?”
莉亚想了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红色的眼睛看向远处的城墙。
“怕。”她诚实地说,“但比我哥被那个胖子抓走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刀,有我哥,有杰德,有柯拉大人,还有你。”
她转过头来看我,笑了一下。
“棺材板组合的队长,怎么会输呢?”
“能不能别提那个名字——”
“不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找雷恩了。他说要教我一个新招式,叫什么‘偷袭不成反被打’。”
“那是什么招式?”
“就是他冲上去,然后被敌人打飞。他负责飞,我负责在后面偷袭。”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夜色降临时,皇都的城墙上亮起了无数火把。守备军开始在城墙上布置防线,弓箭手、投石机、滚油锅,全部就位。塞拉菲娜在城楼上指挥调度,银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回穿梭。
我站在城墙下面的广场上,抬头看着这座即将迎来战火的城池。七块碎片在体内安静地共鸣着,那块锚点碎片在深处轻轻跳动。
“睡不着?”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也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他走到我旁边,递给我那只破铁壶,“喝一口。明天会用到。”
我接过铁壶喝了一口。静神水的味道清凉微苦,入喉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零。”
“嗯?”
“如果明天我失败了——”
“不会。”
“万一呢?”
零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
“没有万一。”他最终说,“弥洛薇算到了这一步。她知道你会走到这里,知道你会遇到我,知道你会重铸银棺。她唯一没算到的是——你会做出什么选择。”
“什么意思?”
“弥洛薇看见未来,但她看不见人的选择。”零转过头来看我,“她能看见你站在岔路口,但看不见你往哪边走。所以她在银棺里留了两种可能。一种是用灵魂封印的老办法,一种是用灵魂之水的新办法。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两种办法都留了下来,让你自己选。”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壶。水面上倒映着城墙上跳动的火光。
“所以我选对了?”
零笑了笑。“明天才知道。”
他从我手中拿走铁壶,转身往营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如果明天你赢了——银棺重新封印了暗夜议会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我想了想。“先洗澡。然后吃饭。然后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我抬起头看夜空。云层散开了,露出满天星斗。“然后我想去看看海。弥洛薇的记忆里有海,但我自己没见过。”
零笑了一声。“行。到时候我给你当向导。我年轻时在海边待过几年。”
“你年轻时是什么样?”
“帅得惊天动地。”
“现在呢?”
“帅得日月无光。”
他走远了。铁壶在他手中晃荡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站在广场上,夜风从城墙外吹来,带着北境冻土的寒意。暗夜议会的大军就在那个方向,正在黑暗中向南推进。明天傍晚,他们就会抵达城下。
但今晚,皇都的星空很美。
我转身往营房走。路过议会厅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那口重铸的银棺安静地立在密室中央,银色的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它在等着明天的到来。和它一起等着的,还有七块碎片、一个等了四百年的女皇、一个自称前夫的钓鱼人、一个满身伤疤的圣徒、两个退役老兵、三个流浪血族,以及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连自己名字都还没完全想起来的转世女王。
“棺材板组合。”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笑了。
算了。反正比“蕾丝边组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