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峡谷尽头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隘口。
沈夜裹着一条从不知名龙兽窝里顺来的粗糙风化毛毯,正一深一浅地踩在没膝深的厚雪里。刚刚在龙血温泉里吸收的澎湃热力还在她四肢百骸间横冲直撞,背脊处那对新长出来的稚嫩翼骨更是又酸又痒,被冷风一吹,激得她浑身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妈的,早晚把公会那帮吹号角的全剁了喂狗,连个澡都泡不踏实。”
沈夜揉着被冷风吹得发僵的俏脸,嘴里低声咒骂着。她伸手拨开眼前被风吹散的银色长发,刚一步迈出狭窄的山体裂隙,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半空中。
前方的风雪中,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
那名少女披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纯白风衣,黑发高束,身形高挑而冷冽。在她胸前,一枚银光闪闪的亚龙徽章在惨白的天光下刺眼夺目。
驯龙师公会,银徽。
而在她身后两侧的斜坡巨石上,两名全副武装的铜徽驯龙师正端着沉重冰冷的破龙弩机,黑洞洞的箭头毫不掩饰地锁死了沈夜所有的闪避角度。
“公会的银牌走狗……”
沈夜那双狭长的凤眸瞬间压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声。
在赤土荒野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屠龙者和驯龙师之间的世仇早就刻进了骨头里。在沈夜他们这帮拿命搏杀的粗汉眼里,公会这帮天天喷香水,用法阵和绳索奴役幼龙当家犬的所谓“贵族学者”,纯粹是一群靠偷窃上古咒术发家的道貌岸然之徒;而在驯龙师眼中,屠龙者不过是一群满身血腥,野蛮低劣的流浪亡命徒。
更别提现在,自己身上还顶着这么一副让全天下驯龙师垂涎欲滴的“极品龙躯”。
“野生变异体。”
凌霜居高临下地立在前方凸起的雪岩上,冰蓝色的眼眸冷漠得如同极北深海的浮冰。她的视线在沈夜额头晶莹剔透的玉色龙角、那一头流淌着微光的银发,以及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银鳞长尾上一寸寸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太完美了。
这具身躯哪怕只是站在雪地里,周围肆虐的暴风雪都在无形之中绕开了三寸。那是源自万物灵长顶端的血统威严。但在凌霜眼里,这种没有经过公会谱系登记,没有佩戴奴役烙印的野生力量,本质上就是帝国秩序外的一枚恶性毒瘤。
“能以人类之躯承载真龙精血而不爆体,不得不承认,你的肉体韧性远超王都解剖室里的那些实验品。”
凌霜缓缓抬起右手,纤长白皙的食指隔空指向沈夜,声音清冷而没有任何起伏:“赤土荒野的屠龙者沈夜,收起你那野兽般的眼神。依照奥兰帝国公会法典第三条,你现在属于无主野生特危级龙裔资产。放弃无意义的反抗,戴上拘束带,我可以向长老院申请保留你作为智慧种族的观察权。”
“资产?保留观察权?”
沈夜像是听到了大陆上最好笑的笑话,歪着脑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由于声音已经变成了清脆悦耳的少女声线,这一笑宛如冰雪初融般明艳动人,但那双骤然眯成竖线的金色瞳孔里,却翻涌着足以令人窒息的暴虐杀气。
“小娘皮,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浆当洗脸水倒了?老子在赤土荒野拿真龙大腿骨剔牙的时候,你大概还在王都的象牙塔里给温顺的草龙梳毛呢吧?想给老子套项圈,你也配?”
凌霜眼底的冷光骤然凝固。
她何曾被一头猎物——尤其是一个口吐市井污言秽语的人形龙裔如此当面辱骂过?那张宛如雪莲般无暇的脸上,瞬间笼上了一层刺骨的杀机。
“冥顽不灵的下等野龙。”
话音未落,凌霜腰间的长索骤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
锵——!
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那条由七十二股秘银细丝混编暴风龙筋打造的银色锁龙链,如同一道撕裂暴风雪的惨白闪电,带着凌厉至极的破空呼啸,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度,直取沈夜的面门!
“好快!”
沈夜心头猛地一跳。她本能地想要依靠以往屠龙者的步法向侧后方滑步借力,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这具尚未完全适应的人形身躯。两腿发力的刹那,身后那条沉重的银白龙尾下意识地甩动平衡,反而在松软的厚雪层中拌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直!
哗啦啦!
冰冷沉重的秘银锁龙链宛如一条具备捕食本能的银色毒蟒,精准无误地缠绕上了沈夜白皙柔嫩的脖颈,一圈又一圈,死死绞紧!
“嘶啦——!”
链身上数以千计的深蓝色符文在触碰到沈夜肌肤的刹那全数激活!那是公会秘传的“蚀脉绝神阵”,专破龙族肉身强悍的生命力。一股宛如千万枚钢针同时扎入神经中枢的剧烈麻痹感顺着颈部神经疯狂蔓延,沈夜浑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失去了控制。
砰!
沉重的力道顺着锁链猛然收紧,沈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强行拽得向前扑倒,双膝重重地砸碎冰层,跪倒在坚硬刺骨的冻土之上!
“咳……呕!”
秘银锁链勒入皮肉,窒息感夹杂着暴虐的神经毒素疯狂侵蚀着沈夜的大脑。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脖颈间的锁链,指尖深深陷进银丝的缝隙里,指关节用力到泛出病态的惨白。
凌霜单手挽着锁龙链的另一端,姿态优雅从容地自岩壁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沈夜身前三步之处。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雪地中剧烈喘息、身形娇小发颤的银发少女,眼神中没有丝毫胜利者的狂喜,只有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与冰冷秩序。
“无论你在赤土荒野是多么凶残的屠夫,当你体内流淌着龙血的那一刻起,这根锁链就是你无法逃脱的宿命。”
凌霜手腕微抖,锁龙链上的幽蓝符文再次大盛,勒得沈夜脖颈处渗出了点点淡金色的微光血珠。
少女的白蚕丝手套平举在胸前,宛如宣判神罚的审判官,一字一顿地吐出不容抗拒的敕令:
“野龙,低头,臣服于我。”
狂风呜咽,卷起漫天白雪,将两人单薄的身影吞没。斜坡上的两名铜徽驯龙师见状,纷纷狂喜着放下了机弩,满脸写着对银徽天才的敬畏与崇拜。
在他们看来,被高阶锁龙链死死锁住命脉神经的猎物,哪怕是一头真正的T2巨龙,也唯有瘫软求饶的下场。
然而。
被锁链狠狠压低头颅的沈夜,身躯却在剧烈的颤抖中突兀地停止了挣扎。
一滴滴淡金色的王血顺着雪白的颈项滑落,滴在秘银锁链之上,竟发出了如同滚油落入冰水中的“嗤嗤”异响。
极度的死寂中,一声极度沙哑、却带着病态狂傲的低笑声,突兀地自雪地中钻了出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凌霜秀眉猛地一挑,手中的长索下意识地想要再次勒紧。
但沈夜却在这一刻,顶着能够将三头成年猛犸活活麻痹致死的神经剧痛,硬生生一寸寸地将脑袋从雪地里拔了起来!
银白色的发丝自两颊滑落,露出了那张精致绝伦、此刻却因极度的杀意而近乎扭曲的妖异面容。
那双原本璀璨的金黄色眼眸深处,人类的理智仿佛在刹那间被一团焚烧一切的古老熔岩吞没,纯金色的竖瞳如烈日般轰然绽放!一股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足以令整座龙脊山脉为之战栗的恐怖位阶威压,如沉眠万年的活火山般,从那具娇小孱弱的身躯内部轰然破土而出!
沈夜嘴角挂着一抹猩红中泛着淡金的血迹,冲着近在咫尺的清冷少女咧开嘴,露出了两颗森寒锋利的雪白龙牙。
“臣服?”
沈夜死死盯着凌霜那双骤然缩成针芒状的冰蓝瞳孔,声音低沉得宛如自九幽炼狱中传来的古龙低吟:
“小娘皮……你他娘的……真确定自己带够项圈了吗?!”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骤然在两人之间炸开。
在凌霜骇然欲绝的目光中,那条由公会大师耗时三年精炼,号称能生生勒死成年暴风亚龙的秘银锁龙链核心符文处,竟赫然崩开了一道纵贯三寸的狰狞蛛网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