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腥味在逼仄的谷口缓缓沉降。
被龙威强行剥离精神契约的维罗妮卡执事满面血污,在两名仅存的铜徽随从拼死搀扶下,连滚带爬地翻上悬崖,连那两头趴在泥泞中瑟瑟发抖的T3青鳞亚龙都顾不上收拢,便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向山脉深处。
至于崖顶的弓手阿七与提刀的铁头,此刻皆如石化般僵在原地,手中的兵刃重如千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对那道银白身影抬起半分。
咔嚓。
半空中,沈夜周身狂暴呼啸的暗金雷霆如潮水般褪去。
她自三丈高空飘然落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赤足轻轻踩在焦黑碎裂的冻土上。
沈夜没有去看逃窜的公会残党,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拖着那条冰冷森然的银白龙尾,一步一步,走到了深坑中的老赵面前。
老赵依然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屈辱姿势。
他浑身的精钢铠甲几乎全被重压挤碎,七窍溢出的血沫滴滴答答落在身前断成数截的屠龙刃上。
看着那停在自己眼前的双足,老赵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浑浊喘息,艰难地仰起满是泥血的粗糙面庞。
两人的视线在清冷的晨曦中交汇。
一边是二十年风霜刀削斧劈中年佣兵;一边是银发披肩、额生冰角、宛若神话降世的龙王。
沈夜眼中的暴怒已经敛去,变回了纯粹的淡金竖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位曾经将后背托付过无数次的生死兄弟。
沈夜没有抬手,也没有补上最后一记致命的龙炎。
“队长……”
老赵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低鸣:
“你……真的还是你吗?”
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在赤土荒野的守则里,人就是人,龙就是龙。被龙血玷污的生灵,神智会被远古凶灵彻底吞噬,最终沦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傀儡。
可方才那一击,眼前这个怪物明明拥有一击将他碾碎成肉泥的滔天神威,却在最后落下的刹那,硬生生偏开了三分,只震碎了他的斗气与铠甲,保下了他一条残命。
沈夜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她那张苍白精致的薄唇微微向上扯起:
“废话。”
沈夜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干涸的血渍,嗓音虽清脆如泉,语调却粗鄙如常:
“老赵,我要是想杀你,十年前在黑石沼泽,你小子被腐毒巨蜥咬住屁股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扔下喂狗了。”
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生出锋利如钩微甲的指尖上,语气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哂然:
“我还是沈夜。但……我现在确实是头龙了。”
说话的腔调、骂人的神态、骨子里那股天塌下来也要叼着草根冷笑的亡命劲头……全都是那个带着他们从赤土死人堆里一路爬出来的队长!
可是……为什么偏偏变成了龙?!
老赵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来,声音哽咽得发痛:“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公会不会放过你,行会也不会放过你……维罗妮卡逃回去了,要不了三天,金徽驯龙师带着成编队的真龙军团就会封锁整个龙脊南麓!赤土城那边……会长已经对你发布了最高级别的‘弑龙令’,赏金十万金币!全大陆的亡命徒都会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涌过来!”
曾经代表着人类最强猎杀意志的屠龙者,如今成了整座大陆所有猎刃对准的终极猎物。
“让他们来。”
沈夜轻笑了一声,神色间没有丝毫惶恐。
“我在荒野上刨食的时候,公会的少爷们还在吃奶呢。想要我的脑袋换赏金?行啊,拿几百条命来填填看。”
老赵定定地看着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骨头硬得像黑曜石一样的女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探入自己怀中残破的内衬口袋,摸索了半晌,掏出了一个由整块黑曜石镂空雕刻而成的密封水晶瓶。
瓶身之中,一汪浓稠如岩浆、散发着刺目赤金红芒的奇异液体正缓缓旋转流淌,隔着坚硬的水晶,依然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恐怖气血与高温!
那是屠龙者行会用十头成年火系真龙的心头精血,配合数十种顶级圣药,耗时三年才炼制而成的无价秘宝——【龙血精粹】!
是屠龙者在绝境中用来逆转濒死,强行续命的终极禁药!
老赵手臂青筋暴起,一把将水晶瓶扔在沈夜的脚背旁。
“队长……保重。”
老赵咬着牙,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他吃力地从泥坑里拔出废掉的双腿,转过身,对着崖顶上的阿七和铁头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我们走!”
昔日生死与共的屠龙小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尊伫立在晨光中的银发身影,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茫茫密林的风雪尽头。
沈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瓶散发着温热红光的龙血药剂。
她那张挂满痞笑的俏脸一点点沉静下来,璀璨的金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复杂情绪。最终,她俯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药剂捡起。
“吼……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痛苦的呜咽。
沈夜心头猛地一跳,豁然回首。
只见悬停在半空中的银白巨龙再也无法维持飞行姿态,庞大的躯体剧烈晃动,周身流转的光风神纹寸寸碎裂。伴随着漫天刺目的银色光屑崩散,那头优雅威严的战龙在重力作用下急速缩减,化作了一道纤弱娇小的身影,重重摔落在一处松软的草甸上!
“凌霜!”
沈夜瞳孔一缩,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宛如一道银白匹练掠过数十丈距离,瞬间冲到了草甸旁。
凌霜此刻已经完全退出了龙形。
少女的身躯蜷缩在冰凉的枯草丛中,原本如雪般晶莹的肌肤透着惨白。而在她光洁平坦的左侧肩胛骨下方,一道刀痕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
那是老赵倾尽全力的一记屠龙斩。
浸透了破龙符文的刀刃撕裂了龙鳞,即便退回人形,那道伤口依然在不断被一股土黄色的破坏斗气侵蚀,淡金色的龙血汩汩涌出,将大片草叶染成了一片凄艳的金红。
“唔……疼……”
凌霜死死咬着泛青的下唇,极光冰瞳中泛起朦胧的水雾。
看着这个往日高傲清绝,不可一世的公会天才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幼兽般蜷缩发抖,沈夜心口莫名一揪,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全被生生咽了回去。
她单膝跪在湿冷的草泥里,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揽过凌霜冰凉柔韧的腰肢,将她虚弱滚烫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半抱进自己怀里。
“喂……你别动,老实点。”
沈夜低声斥道,手指一把按住了凌霜肩胛处的鲜血。
“沈夜……”
鼻尖充斥着沈夜身上那股纯净霸道的龙王暖香,感受着对方掌心覆在自己皮肉上的灼热温度,凌霜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吃力地半睁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声音虚弱:
“我是……公会的银徽……是来抓你的……你不该救我……”
“闭嘴吧你。”
沈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手腕发力,将布条穿过少女光洁细嫩的腋下与胸口,一圈又一圈,严丝合缝、紧实利落地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死勒住止血。
两人的肌肤紧紧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在湿冷的空气中互相传递渗透。
“抓我?你现在连化龙都成问题,拿什么抓我?”
沈夜动作麻利地在凌霜胸前打了一个坚固利落的死结,顺势恶劣地捏了一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挑眉冷笑:
“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的坐骑。我还没骑够呢。”
霸道、野蛮、毫无贵族的优雅可言。
然而,听着这满口浑话,感受着伤口处被迅速止血后的温热包扎,凌霜原本死死绷紧的神经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她无力地将侧脸埋进了沈夜温热光滑的颈窝里。
身后,那条脱力的银白龙尾虚浮无力地抬起,本能般地在草地上缓缓游移,最终软绵绵地搭在了沈夜光洁的脚踝上,轻轻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