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高空气流在耳畔轰鸣了整整三个时辰。
穿过龙脊山脉那片终年不化的冻土雪线后,脚下的崇山峻岭渐渐被一片无边无际、翻滚着浓稠乳白雾气的古老林海所取代。
“抓稳,我们要穿云了。”
凌霜清冷的神念在沈夜识海中掠过。吞噬炼化了那一整瓶【龙血精粹】后,少女的翼展达到了惊人的十五丈,宽阔庞大的银白龙翼在云海中轻灵一折,庞大的战龙之躯便如同一柄裁天利刃,斜斜撕裂了浓密的白云,带着尖锐的气爆声一头扎进了下方的苍茫大雾之中。
越往下落,周围的雾气便越发湿冷黏稠。
这并非寻常水汽凝结的晨雾,一触及皮肤,沈夜那一头散乱的银发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骨髓发紧的古老沉重感,仿佛吸入肺腑的每一缕微风,都掺杂着亿万年前古老巨兽风化后的骨粉与残魂。
“这片森林……有点意思。”
沈夜半跪在宽阔坚实的龙脊上,五指扣紧龙角,璀璨的金眸微微眯起,穿透重重迷障打量着下方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
“雾气里飘着极古老的龙威。这地底下的泥土,至少埋了不止一头太古巨龙的尸骸,草木被龙血浸泡滋养了数万年,早就成了龙族的血肉延伸。”
“吼……”
银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在茂密树冠上方数十丈处悬停盘旋。伴随着漫天刺目的极光微尘崩散,庞大的银白巨龙在半空中急剧收缩,光风回旋间,重新化作了一道修长婀娜的身影。
凌霜足尖轻点,稳稳落在一根粗如房屋的枯黑古树横枝上。
此刻她只在紧要处裹着一袭由极光与风元素交织凝聚而成的青白战裙,露出一双泛着如玉光泽的笔直长腿。额前两根晶莹修长的冰角散发着柔和冷冽的光晕,身后那条柔软多姿的银鳞龙尾正警惕地微翘着,戒备着周围诡异的迷雾。
沈夜赤着一双白皙玉足,无声落在她身侧三尺处。
“按公会内部的记载,这里就是东境迷雾森林的中央腹地。”
凌霜抬起皓腕,拨开眼前翻涌的潮湿白雾,神色凝重得如临大敌:“公会的龙骑军团曾三次试图清剿这片森林,但所有进入核心圈的精锐全都神魂溃散、尸骨无存。这里布置着三百年前遗民留下的死地杀阵,哪怕是金徽驯龙师……”
咔嚓!
她的话音尚未落下,脚下那根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木古树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
整片林海的雾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狂暴!原本湿润阴冷的空气骤然被一股古老荒蛮的狂暴杀机撕得粉碎!
在两人四周,方圆数里内的沼泽泥潭与枯枝败叶轰然炸裂,数十道粗逾十人合抱的暗紫龙纹巨藤宛如狂蟒出穴,破土暴起!巨藤表面覆盖着如刀刃般锋锐的黑鳞骨刺,顶端更是急速膨胀裂变,化作了一朵朵生满三层倒钩利齿、喷吐着刺鼻腐蚀毒瘴的遮天龙首花!
“吼——!!”
尖锐凄厉的嘶鸣声撕裂耳膜,伴随着古老苍凉的龙语符文自虚空中接连亮起,整座森林的生机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化为一座足以绞碎真龙的灭绝绞盘,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残气势,直奔立足未稳的沈夜与凌霜当头噬咬而来!
“是上古龙语绞杀禁制!”
凌霜极光冰瞳缩紧,反手便要拔出极光风刃催动刚刚稳固的龙力:“退后!这禁制专门克制龙族气血,越是抵抗,反噬越强——”
然而,沈夜根本没有退。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哪来的杂草,长得这么丑,还敢冲着我乱吼乱叫?”
沈夜向前迈出一步,将凌霜挡在身后,抬起那只生着细软银鳞的右手,漫不经心地屈起食指,对着那迎面扑来的滔天龙首藤,轻轻一弹。
指尖处,一缕微不可察的暗金王血之气,如涟漪般悠悠荡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元素碰撞的轰鸣。
然而,就在那一缕暗金微光触及周围空气的千分之一刹那——
天地骤然死寂。
原本呼啸撕扯的狂暴风压瞬间平息,那些狰狞可怖、倒钩丛生的巨大龙首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灵魂一般,猛烈地僵在了半空之中!
紧接着,在凌霜近乎呆滞的注视下,整片狂暴的森林剧烈颤栗起来。
噗通!噗通!
数十道足以绞杀整支公会精锐军团的上古龙首巨藤,竟在虚空中温顺无比地将那狰狞的利齿花瓣层层闭合,硕大凶悍的龙首如同一只只受惊的小狗,极为卑微温顺地贴伏在了湿润的泥地上,甚至主动蜷缩起身躯,将尖锐的倒刺深深藏进树皮之中,生怕刮碰到前方那个赤足而立的纤细身影!
哗啦啦——
盘根错节的藤蔓向两侧潮水般退散翻滚,原本没有道路的凶险死地,硬生生在沈夜脚下分开了一条铺满柔软荧光苔藓,笔直通往迷雾最深处的宽阔古道。
万藤伏首,百草称臣!
“……”
凌霜站在原地,微张着红唇,极光龙瞳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与震撼。
那可是三百年前覆灭了公会整整三支龙骑中队,连金徽大驯龙师都谈之色变的上古龙语绝阵!在公会的机密卷宗里,这里被标注为“绝对不可踏足的帝国绝地”。
可沈夜……她甚至连招式都没出,不过是弹了弹手指,泄露了一缕龙王气息,这片守护了东境数百年的古老禁制,就直接当场跪地朝拜了?!
龙王血对龙族造物的压制……竟然霸道到了这般完全不讲道理的境地吗?!
“愣着干什么?走啊。”
沈夜回过头,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被震得魂不守舍的凌霜,嘴角挑起一抹恶劣的坏笑:“还是说,咱们堂堂银徽大小姐,刚才飞得太卖力,现在腿软得走不动路了?要不要我大发慈悲背你一段?”
“你才腿软!”
凌霜被她一句话呛得猛然回神,苍白的耳根迅速爬上一抹恼羞成怒的绯红。她恶狠狠地瞪了沈夜一眼,身后那条不安分的银色龙尾羞愤地甩动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与沈夜并肩行于藤蔓古道之上。
两人顺着巨藤主动铺就的绿色长廊一路向前疾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浓郁白雾终于渐渐变得稀薄,一抹苍凉厚重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巨藤长廊的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半掩在黑褐色泥土与粗壮古藤中的巍峨石殿。
神殿不知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密林深处沉睡了多少万年,通体由一整块一整块散发着荧光的白玉巨石筑造而成,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刀剑划痕与焦黑雷印。殿门高逾数十丈,两扇紧闭的青铜古门上,雕刻着无数巨龙与人类并肩立誓的古老画卷。
而在高耸入云的殿门两侧,各自矗立着一尊高达数十米的宏伟石像。
右侧石像乃是一头振翅欲飞的远古巨龙,而左侧石像,则是一名手持龙枪、身披羽翼战甲的女子。
原本神色警惕的凌霜,在目光落在那尊龙裔女子石像面容上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脚步生生钉死在原地!
那尊历经了数百年风霜侵蚀的石像,眉眼如画,鼻梁挺翘,眼角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孤绝更是与凌霜一般无二
那张脸,竟然与凌霜有着足足七八分的惊人相似!
轰!
根本不由凌霜多想,她左胸锁骨下方的皮肉深处,那枚自幼便伴随她长大的暗金色羽状胎记,突然如烙铁般疯狂灼烧跳动起来!
“呃啊……!”
凌霜痛苦地按住胸口,额顶那对冰晶龙角以前所未有散发出刺目的极光辉芒。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宿命感,顺着神殿四周流转的古老符文,疯狂撞击着她的神魂识海!
“这面孔……”
凌霜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尊巨大的石像,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汹涌滑落,脑海中浮现出公会藏书阁深处那些被涂抹撕毁的残破古籍:
“这是……光风家最后一任守护者……三百年前,在公会创始人带领各大主教掀起叛乱的前夜,被亲手抹去名字的那位始祖……”
公会骗了她。
她根本不是什么被公会抚养长大的孤儿,更不是什么天生被神殿眷顾的人类天才!
她是当年被叛徒们血洗屠戮、抢夺了契约秘法后,侥幸残存下来的罪人之后!
“呵,原来如此。”
沈夜站在她身侧,看着石像与凌霜如出一辙的侧颜,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戾气:“怪不得那帮老杂毛要把你带在身边,当成最锋利的狗来用,偏偏又在你体内下了压制血脉的奴役禁制。”
嗡——!!
就在凌霜血脉彻底共鸣的刹那,整座沉寂了三百年的神殿猛然苏醒!
神殿上方覆盖的万年古藤如花瓣般齐齐绽放,殿门两侧斑驳的白玉灯柱上,一簇簇冰冷圣洁的幽蓝龙炎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将阴暗的密林照耀得宛如梦幻神国!
嘎吱……
伴随着沉重万钧的青铜摩擦声,尘封了三百年的神殿大门,自中央缓缓裂开了一道幽深的门缝。
一道苍老的疲惫叹息,穿透幽蓝的火光,在整座神殿前轰然回荡:
“三百年了……”
“血与背叛的诅咒,终于迎来了终结的火种。”
那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狂喜,在两人的神魂识海中久久回响:
“老朽在此枯守三百年……终于等来了一位真正的无上龙王,以及……我光风家流落在外的最后血脉!”
“进殿吧,迷茫的异邦王者,背负宿命的孤女……解开这片大陆一切枷锁的真相,都在这里了。”
幽蓝的火焰在殿内铺就了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阶梯。
凌霜怔怔地看着那敞开的大门,身形微晃,眼底满是彷徨与未知。
就在她踟蹰不前的一瞬,一只细软银鳞的小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腕。
“怕什么?”
“我在后面给你撑着腰呢。走,随我进去!”
话音落下,沈夜扯着凌霜的手臂,赤着双足,并肩踏入了那座燃着幽蓝龙炎的古老神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