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艾露恩沉浸在“眷属归渊、魔女落幕”的神圣感动里失神的短短两秒，什栖抓住了这辈子最关键的逃生窗口。
满地碎烂的黑色塑料片还散落在华贵的教堂地毯上，那把哥布林遗留的豁口短刀静静躺倒在鎏金柱脚，一切都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离谱到极致的“伪深渊仪式”痕迹。
而什栖，从头到尾就只是个被系统和骰头玩弄、被圣女强行封神、等级只有LV1的纯纯小菜鸡。
她双手依旧被柔软的白色缎带死死捆在身前，勒得手腕一圈通红，半点挣脱不开。破烂宽松的睡衣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起球抽丝，原本居家舒服的布料，此刻被折腾得满是褶皱、狼狈不堪。
最惨的是她一双脚，自始至终赤着。
冰凉坚硬的石地贴着赤裸的脚掌，细小碎石、沙粒、地砖纹路全都赤裸裸磨在皮肤上，又凉又刺。
不敢多喘一口气，什栖猛地转身，整个人像脱缰的逃难小猫，低着头、弓着背，踩着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声，疯狂冲出教堂侧门。
“姐姐？！”
身后，艾露恩温柔虔诚的声音骤然变惊。
圣女方才还满眼动容，沉浸在“魔女独自背负世间万恶、自行封闭又破封觉醒”的绝美脑补剧情里，一转头，只看见那道灰扑扑、落魄潦草的睡衣身影，头也不回地亡命逃窜。
金色长发随风一晃，艾露恩几乎是本能抬脚追出。
什栖头皮发麻，跑得肺里火辣辣的疼。
她真的怕了。
这圣女根本不讲道理，战斗力高、执念离谱、脑补能力冠绝天下。不管她穿华丽礼服还是破烂睡衣、不管她站着不动还是仓皇逃命、不管她是施法大佬还是LV1废物，在艾露恩眼里，她永远是隐忍苍生、独自承罪的深渊圣女魔女。
怎么解释都没用。
越解释越像魔女伪装示弱、蛊惑世人。
晚风疯狂灌进宽大的睡衣领口，吹得布料鼓鼓胀起，又狠狠贴在身上。凌乱的黑发糊在脸颊两侧，遮挡视线。赤裸的脚掌不断踩过粗糙的石板路，硌得脚趾蜷缩，细微的刺痛密密麻麻爬满脚底，跑久了甚至泛起一阵阵发麻的钝痛。
可她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怀里的哥布林骰头轻轻震动了一下，只有她能听见的欠揍声音慢悠悠响起：
“跑这么急干嘛？人家圣女又不吃你，留下来当深渊神不好吗？”
“闭嘴！”什栖咬着牙，气音颤抖，“再搞事我下次roll点直接把你摔进怪物堆里！”
骰头嘻嘻一笑，完全不怕威胁：
“我可不怕，倒霉的从来都是你哦，LV1小菜鸡宿主～”
什栖差点被气到岔气。
她一路跌跌撞撞冲出教堂街区，闯入城外连接黑棘地下城的狭长街巷。
沿途零星路过几个行人和低阶冒险者，所有人看到她的瞬间，脚步全都顿住。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光着脚、破睡衣、双手被丝带捆住、头发乱糟糟、满脸仓皇，像刚从家里被赶出来、连夜出逃的落魄流民。
正常人大白天衣冠整齐、穿鞋束发，谁会是这副离谱模样？
路人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这姑娘怎么回事？逃难的？”
“看着好惨啊，手还被捆着，不会是被谁家私刑关起来逃出来的吧？”
“别靠近，看着怪怪的……”
流言细碎，目光各异，羞耻感和慌张感双重压在什栖心上。
她顾不上脸红，只顾着埋头狂奔。
身后，艾露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柔又执拗的呼喊死死黏着她的后背。
“姐姐！您不要刻意放逐自己！我不会逼迫您、不会束缚您！请您停下来！”
“世间的罪孽不该您一人承担！让我追随您、守护您！”
这声音温柔圣洁，落在路人耳朵里，瞬间掀起更大的哗然。
“等等？！那是教廷圣女艾露恩？！”
“传说中最虔诚、最圣洁、从不近人的那位圣女？！”
“她在追这个破烂睡衣的姑娘？还说要守护、追随？！”
所有人彻底懵了。
高贵圣洁、万民敬仰的圣女，追着一个光脚破衣、狼狈出逃的平民少女，姿态卑微，语气虔诚，像是在挽留一尊即将远行的神明。
路人世界观直接崩塌。
而什栖心态彻底爆炸。
完了。
越跑越离谱，越逃越像“隐世深渊魔女微服落凡”。
她不敢回头看任何人的眼神，视线死死盯着街巷尽头那片沉沉的黑暗。
黑棘地下城。
巨大黝黑的洞窟入口如同蛰伏巨兽的咽喉，横亘在荒原尽头。阴冷潮湿的地底狂风从洞口呼呼涌出，裹挟着泥土、阴潮、淡淡的魔物腥气，哪怕隔着老远，都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洞口旁那块破旧木牌依旧醒目：
【黑棘地下城——高危区域！初级冒险者禁止入内！魔物密集，死亡率极高！】
换做平时，给什栖一百个胆子她都不靠近半步。
她就是个刚开局、没技能、没装备、没 buff、只有一颗倒霉骰头的LV1纯废物。
可现在——
身后是追着她封神、要贴身守护一辈子的脑补怪圣女。
身前是死亡率爆表的怪物地下城。
两害相权取其轻。
怪物至少不会强行脑补她是救世深渊魔女！怪物只会老老实实揍她！
“拼了！”
什栖咬牙提速，光脚踩过最后一段粗糙石板路，脚底已经磨出淡淡的灼热痛感，细小的砂石嵌进皮肤，每一步都煎熬无比。
就在她即将冲到洞口的瞬间。
洞窟两侧的碎石掩体、矮墙之后，猛地哗啦冲出一大群人！
铁甲碰撞铿锵作响，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正是之前那群刚从地城刷怪退出、正在休整的佣兵队伍。
十几名佣兵全副武装，身上带着刚打完魔物的血污和伤口，铠甲划痕累累，眼神警惕又凌厉，齐刷刷冲出来挡在地下城入口前。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狂奔而来的什栖。
破烂睡衣、赤足狂奔、双手被缚、狼狈凄惨。
再一眼看见巷道尽头，那道白衣金发光速追来的圣女身影。
佣兵队长那道刀疤脸瞬间剧变，当场脑补完毕，声如洪钟炸响：
“是刚才那个被教廷追杀的姑娘！！”
“快跑！圣女追过来了！她这次是真的要抓人定罪了！！”
“姑娘别愣着！快进地下城！我们全员帮你拦着教廷！！”
一众佣兵齐齐举盾拔刀，严阵以待，瞬间排成拦截阵线，悲壮又仗义。
所有人眼神都是：放心跑！我们替你挡死！
什栖冲到洞口边，硬生生刹住脚步，整个人彻底僵住。
她风吹凌乱，光脚站在地城阴风里，睡衣被吹得猎猎响。
看着眼前舍身护她的佣兵、身后执着追她的圣女、以及自己这一身离谱逃难造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解释自己不是被教廷追杀，是圣女单方面追星？
解释自己不是隐世魔女，是个LV1小菜鸡？
解释刚才那套惊天动地的深渊异象全是骰头搞事、自己全程被迫社死？
没人会信。
也来不及了。
身后艾露恩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什栖心一横，彻底摆烂。
信就信吧！误会就误会吧！总比被抓回去天天封神供奉强！
她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漆黑幽深的地下城入口。
刺骨的黑暗瞬间吞噬她的身影，外界的天光、人声、喧哗全部被隔绝在外。
潮湿、阴冷、昏暗的地底气息瞬间包裹全身。
凹凸不平的粗糙岩石地面直接取代石板，尖锐石碴狠狠磨在本就通红发烫的脚底，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通道幽深曲折，一眼望不到底。
远处深处，隐约传来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的魔物嘶吼，在空旷地城里层层回荡，阴森可怖。
而洞口之外。
艾露恩停在了地下城漆黑入口前，望着魔女毅然踏入深渊的背影，金色眼眸轻轻颤动，满心只剩心疼与敬畏。
“我懂了……您终究属于黑暗与深渊。”
“您不愿沾染人间烟火，不愿让世人惊扰您的孤寂。”
“那我便在此守候。您一日不出，我一日不走。”
圣女静静伫立在高危地下城前，虔诚守望深渊入口。
旁边一众举盾拔刀准备对峙教廷的佣兵全部愣住，面面相觑。
“……？？？”
“不是来抓人？是来站岗守洞的？”
洞内深处。
什栖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大口大口喘息，浑身酸软无力。
脚底火辣辣的疼，手腕被勒得发麻，破烂睡衣沾满灰尘，整个人狼狈到极致。
她靠在湿滑石壁上，费力扭动胳膊，尝试挣开束缚双手的缎带。缎带材质柔软却格外结实，越挣扎勒得越紧，手腕已经压出一圈青紫的印子。折腾半天，只换来手腕阵阵刺痛，完全挣不开半分。
什栖垂头丧气地滑坐到冰冷的岩石地面，光脚踩在满地细碎石屑上，疼得她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怀里的哥布林骰头在衣襟里面不安分地滚来滚去，沙沙摩擦布料。
就在她刚刚稍微松一口气的时候。
脑海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命运哥布林骰头冷却完毕！】
【可随时触发新一轮随机投掷！】
【在地城特殊高危区域投掷，将触发超高概率极端事件！】
什栖浑身一僵，后背紧紧贴住潮湿冰冷的岩壁。
幽暗长廊的远处，魔物的低吼越来越近，石壁缝隙渗出冰凉的水珠，一滴一滴，滴落在她的肩头。
一个手被捆、没装备、没技能、光脚破皮的LV1小菜鸡，被困危机四伏的地下城。
骰头的提示还在脑海里反复跳动。
什栖伸手隔着睡衣死死按住那颗躁动不安的骰头，在心里疯狂警告：不许roll，敢乱跳出来我就算手被捆死也要碾你！
哥布林骰头只传来一阵得意的轻微震颤，完全没有听话的意思。
什栖望着面前望不见尽头的沉沉黑暗，眼前一黑。
完了。
好不容易逃出教堂，这下是真的逃进绝境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