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痛症的我,遇到了白天使

作者:雪人5号 更新时间:2026/9/26 14:10:13 字数:4737

小说里美好的高中生活,似乎只存在于那些在书店里摆在C位的畅销书里。

对于我这种一下课就只会趴在课桌上的人来说,高中生活除去枯燥,便只剩乏味。

日子在上课、下课、上课之间不断循环往复,每天上学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待放学的铃声响起。

我趴在桌子上,手指来回敲击桌面。

我对桌面上的纹理熟悉程度,大概超过了全班任何一个同学的脸。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每一分每一秒都熬得漫长。

老师们好像比我们更盼着下班,每节最后一堂课,总会提前十分钟合上书本。

余下的时间,只需要静静闭眼,等候铃声。

断断续续的放学铃声从音响里扩散出来。我抓起书包,近乎逃离般走向教室门口,心里不停祈祷,可以安安稳稳走出这间教室。

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叫喊。

“喂!谁让你走了吗——”

聒噪,刺耳。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一本书猛地砸在了我的身上。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留下来把值日做了!”

高声叫骂的男生染着半黄半黑的头发,耳朵上戴着闪闪发亮的耳钉。

可惜我习惯性无视这类挑衅,弯腰捡起书本放到旁边的课桌上,继续往外走。

身后此起彼伏的斥骂声响起,紧接着是一片哄笑。

“那家伙不仅抖M,耳朵也不好使,我看他身上就没有一处像正常人——”

话音落下,哄笑声轰然炸开。

好吵。

我掏出MP3,点开常听的曲子,戴上头戴式耳机。

耳罩贴合双耳的瞬间,周遭的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我逃出现实,堕入自我的音乐世界中。

如果说每一天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大概就只有这一刻了。

方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其实我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东西砸到自己,只有书本落地的声响传到耳朵里。

不痛,没有半分知觉。

没有痛感。

这就是我全部的感受。

这并不代表我是什么受虐狂之类的。从我记事起,我就丧失了痛觉。

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四岁。那天我被家里的刀具划伤,鲜血顺着大腿不断往下淌。母亲慌张地抱住我,手忙脚乱替我止血,一遍一遍问我疼不疼。

没有任何感觉。

和刚刚被书本砸中的感受一模一样。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痛,只是平静地望着惊慌失措的母亲。

一开始母亲又惊讶又动容,大约以为我天性坚强。

可很快她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神情从诧异转为疑惑,最后变成深深的惶恐。

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能用“坚强”来解释这一切。

我被带去医院,做了数不清的检查。

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母亲,她反反复复向医生确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在她眼里,我身上的病症如同一头恐怖的猛兽。

无痛症。

年幼的我尚且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就连医生也很难完整解释这种病症——它极其罕见。

他只能这样对母亲说:“您的孩子感受不到疼痛。”

自那以后,母亲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我说不清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随着年岁增长,我慢慢了解自己身上的病症。

无痛症,全世界已知病例不到一百例。我是其中之一。

常见的症状是失去痛觉,同时排汗功能也会严重受损。

无法正常出汗,我很难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生活。

于我而言,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我所患上的,是无痛症里更为特殊的一类,我的排汗机能一切正常。

这能算是幸运吗?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离开学校,我的世界便彻底清静了。

我并不着急回家,便绕道去往常去的公园。

空无一人的家也没什么好回的吧......

我走到公园一处鲜有人来的角落,把书包随地一放,闭上双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这里是属于我的秘密基地。说来奇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地方,每次脚都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

几乎每一天放学,我都会来这里唱歌,将我一天的“开口量”全部用光。

在学校,除去必要的对话,我几乎一言不发。我也从未奢求会有人主动愿意同我闲谈。

于是我成了班里的“小透明”,也时常会遭到一些人的刁难。

今天朝我扔书的男生,便是其中一个。我听说,他在校外是个混的。

等待前奏过去的时间,这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开口的第一个音,调子便唱高了,后面的旋律彻底接不上。我只能倒回去重新来过。

如果有哪一首歌我没唱的很满意,我会一遍一遍反复练习,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我并不想成为歌手,只是不愿意辜负记忆里的“她”。

唱到第三遍,我终于找回状态,把情绪尽数融进歌声里。

歌曲高潮前有一段间奏,我静静等候,正打算活动一下眼睛。

眼皮开合的刹那,一道纯白的身影,倏然闪过我的视线。

一定是我眼花了。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双眼。

石凳上坐着一位少女,美得如同林间精灵。

她手里撑着一把伞,伞下垂落一头银白色长发,发间别着一支碧绿发簪。一张脸庞精致,肤色白得有些不真切。身上穿着艳丽的红裙,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皮鞋。

我后来想,如果她身着素白长裙与白鞋,几乎要和白墙融为一体。

震惊与赞叹过后,疑惑和一股发烫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听我唱歌?如果......

如果刚刚我的歌声全都被她听见了,实在太羞耻了吧。

我能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毛细血管正在迅速发烫扩张。

还没等我开口,少女率先出声,嗓音轻柔:“江梧桐同学,你唱得真好听。”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一个从开学到现在都没被人叫对过全名的人,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生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名字?

这什么展开?她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我和别人应该都没有交集才对的啊。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的疑虑,她浅浅一笑。

“我也是东旭中学的,高二四班,白纤云。翻看年级名册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

白纤云。

很好听的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见,心底却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或许是人和名字太过契合,她就像天上舒展轻柔的云。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某张模糊的照片里瞥过一眼。但无论怎么翻找记忆,我都找不到她存在的痕迹。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种“重新相遇”的安心感?

我定了定神,开口回应:“同学你好...那个..你是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一开口就语无伦次,气氛格外尴尬。

“这个嘛,大概是你刚开口唱歌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带着一点俏皮,笑意弯弯,“不过,你唱得真的很好听。”

好听——

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放声歌唱。

虽然羞耻感仍在,但心底却止不住泛起一阵愉悦,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上一次收到别人的夸赞,还是母亲还在的时候。

“江同学?”

“啊!怎么了?”我情绪一激动,不自觉抬高了音量。

她神色认真,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你可以来做我的助唱吗?”

“助唱?找我吗?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比我唱得好的人还有太多太多。”

话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一连串否定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拒绝,缓缓低下头,沉默下来。

怎么办,看她的样子好像很难过。难道,我只能伤害别人。

我心里一阵慌乱,搜遍脑海,也找不到半句合适安慰的话语。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安抚别人。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一阵清透如同天使的歌声传入耳畔。

我愕然抬眼,她慢慢抬起头,唱起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谣。

“日光轻轻吻过,苍白眉目,世界蒙上一层,朦胧薄雾——”

......

“我踮脚眺望,远方的弧度,风里藏着,温柔的归宿——”

......

“我却始终相信,我在奔赴——”

我完全沉陷在歌声中,同时也在思索一个问题。

她唱到后面时,她的嗓音蒙上一层沙哑,尤其是收尾最后一个音,她险些没能稳稳落地。

我明明完全没听过,内心深处却有一块地方被深深触动。

曲末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她缓缓开口道:“你也听得出来吧,我的喉咙有些不好使呢——”

撇开那些连瑕疵都算不上的地方,她的歌声可以称得上完美无瑕。

“明明你自己唱得这么好听,为什么要找我当助唱呢?”

“因为啊——我的喉咙不仅不好使,也不允许我唱一首完整的歌。”

她略带苦涩地回答我,但仅停留一瞬,她的脸上又重新换上光彩。

“但我会跳舞哦,我认为我跳舞跳得比唱歌还好,所以,我想找个会唱歌的人合作,似乎是神明的指引,让我听到了你的歌声呢。”她眉眼弯弯地说。

神明的指引吗——

如果是神明的安排让我和她相遇,那我一定每天给这位神明祭拜。

“所以啊,拜托了——”她露出期待的表情。

该死,这让我怎么拒绝啊!

就这么,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她的助唱。幸亏歌曲是我循环曲目的其中之一。

“明天下午,就在这里排练吧!”

回到家中,漆黑一片。

我关上门,屋内仅剩一缕从窗沿拼命挤进来的阳光。

我并不打算开灯,因为开灯后也是空荡荡的。

这种失去视觉的感受,还挺不错的。

耳边的耳机还在不断放着音乐,我时不时哼唱两句。

微小的哼唱声回荡在房间内,不断被放大。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耳机里的歌声彻底归于死寂。

大概是没电了。

我刚想起身去找充电器,一股冰冷的恐惧骤然从心底翻涌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怎么回事,好可怕......

方才发生的一幕幕,疯狂地在脑海中反复冲撞,搅得我心神大乱,冷汗直流。

我,答应她了。

直到此刻现实才砸到我身上:我答应了别人一份郑重的约定。从前没有任何人托付我什么,我也从不向任何人许诺。

我蜷缩在床上,拽过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我就这样答应了白纤云,可我真的能做到吗?万一到头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又该怎么办?

无数顾虑在脑海盘旋,孤寂裹着不安,填满整间屋子。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响,我的心跳几乎快要骤停。

房门被推开,一道刺目的灯光倾泻而入。

“梧桐,在吗?”表姐打开了房间的灯。

是那道熟悉的声音。

来的人是我的表姐。她看见蜷缩在被子里的我,当即吓了一跳,失声惊呼。

“梧桐,你怎么了?”

她连忙冲过来,一把掀开被子。

被子之下,是满脸惶然、浑身止不住发抖的我。

我抬起头,失焦的目光撞上她明亮的眼眸。

表姐伸手紧紧抱住我,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抚我的后背。

“梧桐,别吓我,好吗?”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没有出声应答,可心底的惧意已经散去大半,身体也渐渐停止了颤抖。

我把刚刚答应白纤云做助唱的事情告诉了她。听完之后,表姐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梧桐,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能当那样一位灵气女孩的助唱,换作是我,我都会很羡慕。”表姐弯起眉眼笑着。

羡慕吗。

若是换成表姐,大概根本不会生出我这般惶恐不安的情绪。

我正要开口,却被她抢先打断。

“梧桐,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害怕答应了别人,最后却做不到。可你既然愿意应下,就说明你的内心是想要去试一试的。她愿意相信你,我也相信你。试着相信一次你自己,好吗?”

她认真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无处躲闪。

我明明已经许下了约定,现在却慌乱成这副模样,我对得起她那份真心吗?

这些疑问我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向着记忆里的那个“她”无声发问。

倘若她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想必,也会对我失望透顶。

“吃过晚饭了吗?”表姐开口问道。

“还没有。”

“那我去给你做点吃的。”她说完,便转身走向厨房。

她今天过来,是专门给我送菜和一些生活必需品的。

自从母亲离开这个家之后,在大企业上班的表姐,便默默承担起了照顾还在上学的我。

她比我大十一岁。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她就常常来家里,总爱欺负年幼的我。

她的欺负并不是打骂之类的,只是捏捏我的脸颊,揉乱我的头发。偶尔下手重了,会反复摩挲按压我的皮肉,尽管我感受不到丝毫疼痛。

她曾经问过我,要不要搬去和她一起住,我拒绝了。

如果我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人了。

更何况记忆里的“她”告诉过我,就算只剩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于是表姐便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送些食材生活用品,也会定期转生活费给我。

那些钱我几乎一分都舍不得动用,想着以后我有挣了钱,要一分不少全部还给她。

“梧桐,过来吃饭了。”她站在餐桌边朝我唤道。

“来了。”

桌上摆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成天不好好吃饭,多久没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好久没吃像样的饭菜了......

“怎么样,味觉还在吧?”

“那倒不会,我只是没有痛觉,很好吃。”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这些没什么重量的家常。

“你真的不考虑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吗?”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再度问道。

“不行,这个家不能空下来。况且‘她’说过,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好好生活。”

表姐听完笑了笑,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羡慕你记忆里的‘她’呢,一句话,就让你就记了这么多年。”

她站起身,神色郑重地看向我。

“那也听我一句,好好活下去,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说这话时,她的嗓音微微哽咽。

房门合上,屋内再一次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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