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症?”
“嗯,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我的皮肤、头发全都是白色,是病症带来的。”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随即又小声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轻。
“全部都会变白呢......”
我没有听清她的低语,只是下意识追问。
“所以,你才一直撑着伞吗?”
“没错,我的皮肤格外敏感,只要被阳光晒到,就会产生刺痛感。”
原来是这样。
这般鲜活明媚的外表之下,躯体却是这般脆弱,极易受伤。
反观我,虽然身体也常常伤痕累累,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楚。
命运的错位沉甸甸压在心上:她要承受无数疼痛,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想替她分担,可念头刚冒出来,我就知道这只是妄想。
倘若我拥有了痛觉,哪怕一点微小的擦伤,于我而言都极为致命。
“我们……往后还会相处很久的吧?”她望向我,微笑着问道。
“应该会吧......”
她的笑容里藏着一层易碎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消散。
“那就好......那就好。”
她重复说了两遍,第二声的语调,听上去却透着一丝无力。
她大概是在顾虑我。毕竟让一个才认识两天的人陪自己完成目标,这件事,听上去本就不切实际。
我们学校会举办跨年夜晚会。倘若我的猜想没错,她心里所想,应该就是登上晚会的舞台。
可如果我做不到用心歌唱,坚持排练,就没有勇气站在她身旁,陪她站上那一方舞台。
心底翻涌着恐惧,前路于我而言一片迷茫。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她方才苦涩的神情,脆弱得如同一件易碎品。
是我,让她露出那样落寞的神色。
我没有办法替她承受伤痛,那我究竟能够为她做些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的跳动渐渐加速。
“白纤云同学。”我忽然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她有些意外,跟着停下脚步。
“跨年晚会的表演,我们一起参加吧。”
“我想,和你一同站上舞台。”
听完我的话,她愣在原地,眼尾微微泛红。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开和先前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是无比璀璨的笑意,一滴浅浅的眼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好,那就说定了,我们一起努力。”
她的笑容耀眼夺目,仿佛在阴沉的雨夜里,点亮了一束光。
“江同学,你喜欢下雨天吗?”
“嗯……算不上喜欢。衣服很容易被打湿,氛围也闷沉沉的。”
“是吗。”
“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可我很喜欢下雨哦。”
“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下雨的时候,就不会出太阳了。”
说完之后,我们陷入安静,就这么默默往前走。
“前面那条巷子,就是我家了。”她快步跑出伞下,站到自家楼栋的屋檐底下。
“伞你拿回去吧,明天再还给我就好。”
她抬起手朝我挥动,我也下意识抬手回应。
她转过身,掏出钥匙推开家门,我站在原地,静静凝望着她渐渐消失的
“那个——”
她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开口唤住我。
“明天,你还会来的吧。”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她那脆弱的模样。
“嗯,明天见。”
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转身走进楼栋。
我还是头一回,如此期盼明天的到来。
自从母亲离开之后,我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沉沦在无边的黑暗里。
可一束微光落了进来,我抓住了一点从前不敢奢望的希望。
和白纤云相识已经十余天。即使天气转凉,我们每天都会准时赴约,有条不紊地排练。
我换上表姐送我的新羽绒服,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她。
没过多久,一道鲜亮的身影缓缓朝我走近。
白纤云身上也裹着厚实的羽绒服,那是一件颜色十分明艳的大红色。
“抱歉,我又来晚了,我刚从医院赶过来。”
“没事,我并不在意这些。”
这时我留意到一件事,她的头发,好像变得愈发泛白了。
随后,我们依旧照常排练。
彼此之间的默契也一日胜过一日。无论是她优美灵动的舞蹈,还是我勉强跟上节拍的歌声,对比第一次排练,都有了飞跃般的进步。
每完整走完一遍排练流程,我们就会停下来稍作休整。
我戴着耳机听歌,她捧着一个本子,低头凝神思索着什么。
我忍不住悄悄凑近瞥了一眼,本子上写的,像是歌词一类的文字。
“这是你之前唱的吗?”我忽然出声问道。
她明显被我吓了一跳,带着一点嗔怪,伸手轻轻捶了捶我的肩膀。
“喂,不许偷看啊!”
“啊……抱歉。”我瞬间慌乱起来,连忙向她道歉。
看见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笑出声来。
“你啊,别那么慌行不,我又不是真的生气。”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没错,是我之前唱的,目前只完成了一小段,还在创作当中。”
“诶,那我很期待呢,能问一下歌名吗?”
“这个嘛……暂时还没想好呢。”
“不过跨年晚会之前,应该来不及了。”她补充道。
难怪选别的歌啊......
“等你全部创作完成,我们就带着它登上新的舞台。”
“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唱你写出来的歌。”
“啊……真的吗?江同学,你说得我都有点难为情了。”
“不过,我也希望你唱我的歌,毕竟我写出来就是给你唱的。”
她语气平平淡淡地说出这种令人难堪的话,我的耳根不由得一阵阵发烫。
我们又反复排练了好几遍,之后便各自踏上归途。
她依旧撑着一把伞,只是换了另外一把。
糟了,我又一次忘记把雨伞还给她。
那把雨天借来的伞,安安静静放在我家中,已经躺了十几天。
走在回家的小巷,我撞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
就是上次朝我扔书本的那个人,带着几个混混堵在巷道之中。
他们似乎只是恰巧路过,不过看见我之后,立刻就围了上来。
“喂,抖M狂,借点钱花花!”
真倒霉啊......
我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打算径直从他们身侧走过去,完全不打算理会。
身后骤然传来一股推力,我被狠狠推倒在地上。
“喂,别他妈装聋!叫你拿点钱出来,听不到是吗!”
我撑着地面站起身,本想继续无视他们。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入耳中。
出于本能的恐惧,我僵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害怕了?”
他握着刀走到我的面前,用力朝着我的手臂刺过来。
刀刃在我手臂前顿住,我下意识手腕猛地一翻,向后猛的躲闪开。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大笑。
“怕成这个逼样子,你装你妈呢?尿都被吓失禁了吧......”
他们肆无忌惮地嘲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怕就给钱啊!你这副耳机看着就值不少钱,交出来就让你滚.....”
他恶狠狠地叫嚣,说到最后,那个滚字又生生咽了回去。
搞什么,原来你根本不敢刺啊,还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我轻轻嗤哼了一声,垂下眼皮,紧绷的面部线条缓缓松弛下来。方才还写在眉眼间的惊惧一点点敛去,肩头微微一垮,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不知是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扭曲情绪作祟,还是厌烦了他们不停的嘲讽,我猛地夺过他手里的刀,朝着自己的手背刺了进去。
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掌。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他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脸上慢慢爬满错愕,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惊恐。
我把刀拔出来,随手将染血的刀具扔到一旁。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脸上恐惧之色挥之不去。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个人,也全都惊骇地盯着我。
片刻功夫,这群人便四散跑开,巷子里再不见他们的身影。
我捡起地上的东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径直走回家里。
回到家,我仔细包扎好伤口,止住流血,再戴上手套。
我不再放任伤口不管。记忆里那个人教会我好好活下去,我也不能让表姐、白纤云为我担惊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