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河镇最难请的证人,是仵作何三检。
活人进他屋先验一次,死人抬出去还验两回。姜照野找到他时,他正给一具尸体缝嘴。
“作证可以。”何三检头也没抬,“你再死一次。”
祁小满转身就走:“成本超预算。”
姜照野把人拽回来:“我昨日才出棺。”
“所以值得再看。第一次无人记录脉、温、影、名火,只能算事故。第二次按程序来,我才敢签专业证词。”
“真死?”
“假葬。”
“为何不直说?”
何三检抬眼:“因为说假葬,他会先问多少钱。”
祁小满立刻问:“多少钱?”
“三十两。”
祁小满又要走。
岑三醒却拍板很快:“办。棺材、白幡、哭丧、香烛,义庄都有。成本不高,卖卖门票,说不定还能赚。”
姜照野看着他:“我怀疑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为师只是善于盘活闲置资源。”
假葬定在当夜子时。
何三检列了十七条要求,归成三件事:棺内无机关、三名观察者互相隔绝、所有人只记实际所见。
苏见微又添一条。
“安全绳。”
她取出一根冷白细索,一端系上姜照野手腕,一端扣进自己护腕。细索每隔一寸便有一道验真刻度,脉搏、呼吸、挣扎,都会传到另一端。
姜照野抬了抬手:“苏大人,这是怕我死,还是怕证物跑?”
“证物保全。”
“那系轻些。证物手腕细。”
苏见微把绳结收紧半分。
姜照野吸了口凉气:“你不接受意见?”
“接受。”她低头检查扣环,“然后驳回。”
小灯摸过绳结:“太紧。”
苏见微松开半扣。
“若绳子断了?”姜照野问。
“我开棺。”
“若里面变成两个人?”
“先保有连续脉搏的那个。”
“另一个呢?”
“先确认是不是人。”
“听着无情。”
“比答应两个都救诚实。”
她抬腕,让他看清绳索牢牢扣在自己腕骨上。
“开棺前,我不会松。”
能被检验的承诺,比“放心”更有用。姜照野点头,没再逗她。
祁小满把座位分三档:前排看抬棺,中排听哭丧,后排只保证闻到香火。债主也不许赊票。
宁听澜独自抱着旧欠契听残声。每听一次,耳侧银链便暗一分。
姜照野入棺前问她:“那句话还有后半段?”
宁听澜摇头。
“听不见,还是没有?”
“被剪掉。”她说,“剪声的人,手很稳。”
远处,岑三醒背对众人整理纸钱。
动作同样很稳。
子时一到,何三检验过姜照野的口鼻、脉搏与影子,亲手封棺。
三名观察者是何三检、郭木匠和一名行脚商。没人告诉他们今夜该验证什么。
棺盖合上前,何三检问:“遗言。”
姜照野躺平,认真想了想:“祁小满的债分二十年还。赵掌柜药钱先还本。郭木匠这口棺材质量有问题,要求打折。师父私藏的葬礼礼金——”
棺外猛地响起岑三醒撕心裂肺的哭声。
“徒弟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这么多债谁替你还啊!”
哭得极真。
真到何三检都探头看了他一眼。
姜照野隔着棺盖骂:“我还没死!”
“情绪得提前进入。”岑三醒抽噎,“专业。”
棺钉落下,黑暗重新合拢。
安全绳每隔几息轻动一次,传来苏见微那一端的脉搏。何三检记脉,郭木匠听木纹,行脚商守名灯,谁也不知道别人写了什么。
第一刻无事。
第二刻,棺内越来越闷,第一环仍不亮。院外窃语渐起。
岑三醒又哭起来:“我这徒弟命硬,债没清绝不会走。就算真下了黄泉,也得在第三声丧钟前爬回来与我对账!”
何三检没有回应。
郭木匠却在自己的记录纸上写:此人惜债甚于惜命,可能开棺。
行脚商昨日亲眼见过他按住销籍笔,也写:第三声前会醒。
何三检摸着安全绳持续传来的脉搏,落笔更谨慎:未死;若能力真实,第三声前应有变化。
三份判断各自形成,没有串词。
第一声丧钟响起。
声音穿过棺板,被压得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胸腔。
姜照野眼底银环亮了。
棺内每一道木纹浮出银边。他看见外面三间屋:何三检笔尖悬着,郭木匠耳朵贴墙,行脚商双手合十,守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名灯。
他们不信仙,也不信岑三醒的官话,只信一个具体而像姜照野的结果:第三声钟前,他会自己开棺。
第二声落下。
第一环之外浮出第二道虚纹。
眼前的棺材被分成两层。一层里,他安静躺着,等人开盖;另一层里,他在第三声前坐起,腕上那根冷白安全绳仍牵向外面。
两条路都曾可能发生,只是一条被选中,另一条被丢在黑里。
姜照野盯住后者。
银光沿安全绳疾走。苏见微腕上的验真刻度一瞬全亮。
“有变化。”她立即起身,“准备开棺。”
第三声尚未落下,棺盖自行抬起一线。
院中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何三检冲到棺边,先验脉,再验锁扣,确认没有机关。他眼里的光,比前排看客还吓人:“不是死亡触发。见证先成,能力后落。”
第二道瞳环在姜照野眼底短暂成形。
同一瞬,停尸间里的旧铜铃忽然响了。
宁听澜猛地按住欠契。被剪断的残声借着两道环纹,竟自行补回半句。
雨声里,那个女人道:“让未选的孩子活一次……别让他们只留一个。”
姜照野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是谁,棺材里忽然多出一道呼吸。
就在身侧。
节奏与他一模一样。先短后长,第三息总会轻轻停一下。幼时一场高烧后,他便留下这个习惯,小灯常拿它判断他到底睡没睡。
原本只够一人躺平的棺材,向两侧多出半尺。
像另一条未被选中的路,硬把自己的位置挤进现实。
冷白安全绳从中间分岔。一根缠着姜照野,另一根没入身旁的黑暗。
他低头。
旁边躺着另一个人。
同样的寿衣,同样的脸,同样的手腕上,系着同一根安全绳。
两个人同时睁眼。
另一个姜照野眼里也有一实一虚两道环纹,唯独最外侧那圈空白,比他的更清楚。
那人看见他,没惊叫,第一反应竟是伸手摸怀里的七日自证令。
“你的?”
“我的。”
“我也有一张。”
两人同时取出官纸。
曹六笔盖印时溅出的墨点,都落在同一处。
棺外,苏见微手腕忽然一沉。
她低头。
一根安全绳,不知何时分成了两根。
棺材里,两个姜照野一同坐起来,对视一眼,又同时骂了句脏话。
何三检握笔的手,第一次抖了。
“这次,”他喃喃道,“专业证词怕是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