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本税册,合计三百八十六两九钱。
出生登记费、名灯养护费、十七年迟报罚金,最后还有十两“复活手续附加费”。
姜照野问:“复活为什么单独收费?”
税吏钱三斗拨着算盘:“非常规业务,占用人力。”
岑三醒深以为然:“有道理。为师回头也给诈尸涨价。”
姜照野看着总额。这笔钱够买半座义庄,再给阿黑配三年肉骨头。
祁小满抱着账本凑过来,神情第一次接近慈爱:“别怕。官债利息低,我的可以往后排。”
“你是在安慰我?”
“我在保护长期债权人。”
钱三斗拨下最后一颗珠:“日落前不缴,活人证冻结。不得离镇、不得申请百城复核,小灯的户籍继续倒计时。”
这不是收钱,是拿税箱把他刚挣到的活证锁回去。
曹六笔皱眉:“旧册库正在起火,先救册。”
钱三斗将税箱横在门中:“税务优先。此人身份恢复,欠税自动生效。”
苏见微道:“昨日,他还是死籍。”
“所以昨日不收。”
“你们又认定他十八年前已死。”
“那是销籍房的认定。”
“税房不认?”
“税房只认欠款。”
姜照野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钱三斗的算盘停住:“你笑什么?”
“笑你们各管一半,正好替我拼出一个完整活人。”
他把十八本税册一字排开,又将死亡验单、十八年前的真册抄页、刚拿到的临时活人证放在最前。
“若我出生当天便死,后面十七年户税凭什么收?”
“税册按户名自动生成。”
“死人也生成?”
“未完成销籍便生成。”
“那说明我十八年没完成销籍。”姜照野又点住昨日验单,“你们还说我昨夜才死。若这份是真的,十八年税我认,出生当天的死牌就得撤;若死牌是真的,税得退。”
他把两边推到钱三斗面前。
“你选。”
“税务不能裁定身份。”
“那你凭什么用税冻结身份?”
算盘珠彻底不动了。
没人倒吸凉气,真正有关系的人直接挤了上来。
赵掌柜要查亡父多收的名灯费,郭木匠要查改嫁后重复征税,范嫂掏出五年份养护票。
钱三斗脸色发白。
姜照野的死活只关系一人,旧税能不能翻,却牵着半个镇的钱袋。围观者立刻重新给这场官司定价。
祁小满飞快搬来一张桌子:“旧税初核,一页两文。没钱可赊,赊账另计。”
岑三醒端着茶壶跟上:“排队不要挤,官府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钱三斗一掌拍在算盘上:“谁说要退?此事需上级核算!”
一只金色纸鹤穿过院墙,“啪”地撞上算盘。
百城衡值师陆铁算盘的回函只有两句:连续征税,等于默认纳税主体连续存在;否认主体,便退无主体税款与占用息。
二者不能同时取利。
钱三斗盯着那张纸,额上冒出细汗:“外城账师无权解释灯河税律。”
苏见微道:“他没解释税律。他只算你们拿了几次钱。”
“你是验真官,不是税官。”
“所以我只验一件事。”
冷白刻度展开,逐本照过十八册税账。
“这些都是真账。”
真账比假账更麻烦。钱确实收过,官印也是真的,矛盾推不到伪造者头上。
曹六笔将第六笔印放上桌:“销籍房申请跨房复核。结果出来前,税务不得单独冻结活证。”
钱三斗猛地看他:“你站哪边?”
“流程。”
“流程会把整个镇的旧账翻出来!”
“也比我一人背漏销十八年的罪强。”曹六笔答得坦白。
钱三斗望向院外越排越长的队,终于合上算盘:“欠税暂缓七日。只是暂缓,不是免除。”
祁小满问:“占用息呢?”
“滚。”
“辱骂申请人,记不记服务评价?”
钱三斗抱着税箱走得更快。
曹六笔却没松气。他派两名差役赶往旧册库,又亲手把封存条贴上义庄门:“听证赢了,旧册还在烧。没有原册,今日这些证词到了百城,只能算地方口供。”
“火救住了吗?”姜照野问。
宁听澜侧耳片刻。
远处爆裂声已弱,却没停。
“东库塌了。西库还在。”
姜照野转身便走。
苏见微按住他肩膀:“你离开义庄,需要登记移动。来回至少一刻。”
“那就登记。”
“你第一环刚稳定。旧册库里有火油阵。”
“烧的是我的旧账。”
“也可能是陷阱。”
“所以你去不去?”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取下腰间官符,直接盖在移动栏上。
“我带队。你只拿证,不追人。”
西库的梁已经烧红。
进门时,热浪将姜照野额前碎发烤得卷起。苏见微用窄刀挑开一块塌木,右眼刻度在烟里一格格扫过,找能走的缝;宁听澜贴着墙听纸页爆裂的层次,指出哪一排箱子尚未烧透;阿黑钻进灰里,咬出一角湿封皮。
姜照野没找到自己的原页,只抢出三箱残册。
二十七份旧案从灰里露出:死人仍被收税,活人早已销名,改嫁者同时挂在两户。
救火百姓都看见了。明日,会有更多人来问。
日落前,临时活人证没有被冻结。
苏见微在结案书上写下六个字。
存疑,但暂认活。
六个字落进镇册,义庄封条撤去一半,小灯次日供粮恢复,旧债可以合法追讨,范嫂米斗列入证物,祁小满拿到债务时效凭据。
没人齐声喝彩。
但饭、房、债和路,都重新动了起来。
苏见微写完,将结案书递给他:“七日内到百城会复核。灯河镇只能给你一段活路,不能解决真册冲突。”
“你也去?”
“我是本案验真官。”
“听着不像愿意。”
“愿不愿意,不影响职责。”
姜照野将结案书收好:“换个问法。路上若再有两副棺材,你会不会先给我留一副?”
苏见微看着他:“你若再把自己分成两个,我先收安全绳的钱。”
这是她第一次顺着他的歪话回了一句。
姜照野还没来得及笑,她耳边银坠忽然清脆一响。
一卷巨大的金边传票自半空展开,遮住义庄半个院子。百座城印依次点亮,最终汇成一只由无数瞳纹组成的眼。
传票只写三项。
七日后,百城公议。
姜照野本人到场。
十万众目共同观看,不得遮瞳,不得替身,不得拒验。
院外刚因旧税站到姜照野这边的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一座小镇的错册还能争。一百座城同时睁眼,便不只是在问他活不活。
岑三醒仰头看完,摸出账本:“百城路远,食宿、车马、护卫、心理安抚——”
姜照野按住他的笔:“先说你有没有钱。”
“没有。”
“那你算什么?”
“算你即将欠我的。”
宁听澜忽然指向传票背面。
金边内侧藏着一行只有听痕瞳能捕捉的细字。她抬铃一震,那句话在院中显形。
真相债,第一笔:母亲面容。
姜照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小灯站在身旁,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哥,娘左脸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知道。”
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知道的只是这句话。
不是那张脸。
百城传票在风里猎猎作响。
像十万双眼睛,提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