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幕 蝴蝶效应

作者:一羟基合水素 更新时间:2026/9/27 1:29:21 字数:10721

圣吉尔曼帝国主星契科夫β所在的恒星系是物理学的未解之谜

这个恒星系的中心天体是一颗黑矮星,而圣卡劳伦斯的首府星就围绕着那颗由致密碳晶体构成的已死恒星缓缓旋转

在只有两百亿岁的宇宙里,黑矮星本不该存在——那需要比宇宙年龄多数十倍的演化时间,但事实是,它存在,仿佛一个讽刺,嘲笑着那些自认聪明的物理学家,嘲笑着文明的无能为力

因为没有母星的光照,圣吉尔曼帝国永远沉没在绝对的黑暗里,这里确实存在光源,但大部分来自于含有魔放射性的矿物,这些矿物被称为血盐,是十分温和的魔放射性矿物,它们不断辐射出光与热,如同慷慨的长辈一般滋养了文明的诞生。

这里没有纯粹的一氧化二氢,只有由血液构成的海洋,深红而粘稠,带着铁锈般腥咸气。

这里的重力是地球的数倍,气压能把泰拉的钢铁罐头压成薄饼。

这样极端的环境锻造出宇宙中最强大的肉身,这是吸血鬼的故乡,只有他们才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生活,成为文明……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圣吉尔曼帝国的王宫,纳赫特马尔堡最深处的寝宫中,彼时还不是女皇,只是王妃的维多利亚 阿米蒂奇正发出压抑而沙哑的呻吟

她躺在床上,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地贴在她苍白的额头上,她的双手死死握拳,周围是忙碌的产婆和医生,血魔的魔法治愈着撕裂的伤口,却无法减轻分娩的剧痛。

维多利亚没有叫喊,她决不允许自己叫喊。

叫喊是软弱的表现,软弱是死亡的前奏,她从贫民窟的垃圾堆里爬出来,从皮条客的指缝间溜走,从茶花女的旧鞋里偷走最后一块铜板。

她见过太多叫喊的人,他们最终都死了,死在阴沟里,死在没有名字的墓碑下,死在那些把她踩在脚下的“高贵者”的嘲笑声中

她绝对不会死……

从她第一天走进纳赫特马尔堡的大门起,从她换上侍女的制服,低下头用最温柔体贴的声音对每一个路过的贵族说“日安,大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会赢。

她会站在所有人的头顶,她会把那些曾经俯视她的人踩进更深的泥潭,她会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然后成为这颗星球的主人,然后成为无数星球的主人。

她只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像毒蛇一样无声地爬上去。

嫁给奥斯曼 采佩什是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手

那个软弱的男人,那个被推上王座的男人对任何人都不设防,只是一个会对着花园里的血玫瑰傻笑一整天的懦夫,他无心政治,他不配坐在王座之上。

奥斯曼第一次见到维多利亚时以为她是“来自自由世界的温柔女孩”,以为她对他笑是因为喜欢他,以为她愿意听他讲那些无聊的宫廷琐事是因为在乎他。

她不在乎,她怎么会在乎呢?

她只是需要一个姓氏,一个高贵的,古老的,能够在王座厅里镇住场面的姓氏……采佩什,这个姓氏在血魔的历史上刻了数千年,浸透了权力和恐惧,而她是维多利亚 阿米蒂奇,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野种,要成为这个姓氏的主人。

于是她做到了,她穿上采佩什的婚纱,戴上采佩什的王冠,躺上采佩什的婚床,奥斯曼在她身边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把权力文件推到她面前,说“你帮我看看吧,我不太懂这些”,她微笑着接过来,然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最冷酷的效率,把帝国的权柄一根根地攥进自己手里

但还不够。

奥斯曼 采佩什就算再软弱,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也是采佩什的血,那不是普通的血,是被选中的血……

传说这样说道,采佩什的血是强大的,初代血魔王契科夫 采佩什被天使的光芒灼烧,但契科夫 采佩什活了下来,那光芒让采佩什的血发生了变异,而那异变的血带给了采佩什的后人撕裂天体的可怕力量……只要奥斯曼还活着,只要契诃夫的血还在他的血管里跳动,这座宫殿的真正主人就永远不会是维多利亚。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机会。

奥斯曼喜欢孩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如果她为他生下孩子,他就会把那颗软弱的心完全敞开,不设防地,毫无保留……然后她就会举起那把藏在裙摆下的刀

氧气破坏剂,从魔法使那里用一点小钱换来的,一滴就能让血魔全身的血液完全失氧,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它不是毒药,只是把血魔血液内的氧气破坏,这对于力量来源于血液的吸血鬼是致命的

她会把它注射入他的颈动脉里,看着他倒下,然后喝下他最后一滴血,夺走那份本该属于她这样的人的力量

她等了太久了

而此刻,两个生命正从她的血肉中挣扎着挤出来,维多利亚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浮沉沉,但她始终没有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黑曜石吊灯,盯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她的未来。

“出来了!第一个出来了!”

产婆的声音带着颤抖,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地撕裂了寝宫中的沉闷,那哭声不大,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像是不敢打扰这个世界的安静。

维多利亚微微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穿过汗水的雾霭,看向那个被产婆捧在手里的小东西。

和她一样的黑色头发

“是一个公主,”,产婆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一旁铺好的天鹅绒襁褓上,“健康的女婴。”

维多利亚盯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哭,小声的,带着试探性的呜咽,就像是在询问自己能否哭泣

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小的拳头紧握着,身体在襁褓中微微颤抖

在这一刻,维多利亚只是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

头发像她,但没有她的锐利,安静的哭声像奥斯曼,软弱,不值一提的垃圾

产婆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医生们没有。站在帷幔旁的侍女们也没有,她们只看到王妃殿下虚弱地靠在靠垫上,等待着第二个孩子的降临

但站在阴影中的那个人注意到了

艾尔芙蕾德 斯诺德罗普,“永冻魔女”,此刻担任维多利亚王妃的私人魔法顾问

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那双手在她看到维多利亚看那孩子的那一眼时,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问自己,那是什么表情?王妃殿下的表情……是什么?

她说不清,那太快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产婆的惊呼和新一轮的阵痛打断了,但那一秒的画面扎进了艾尔芙蕾德的脑海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那不是母亲看孩子的表情,那是一种……

不,艾尔芙蕾德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想多了,维多利亚王妃是那样温柔的人,她出生平民,却心地善良,常常为地位低微的侍女仆从说话,她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有那种眼神?

一定是分娩的痛苦会扭曲人的表情,会让最温柔的母亲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艾尔芙蕾德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更深地缩进帷幔的阴影里

“第二个!第二个出来了!”

这一次的哭声完全不同。

如果说第一个孩子的哭声是试探性的,那这第二个孩子的哭声就是暴力而直接的

那个小小的婴儿,从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气开始,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嚎叫。

产婆差点没抱住她——这个婴儿的挣扎比她的姐姐剧烈得多,小小的手脚在空中乱舞,每一拳都带着让产婆手臂发麻的力量。

“金……金色的头发!”,产婆惊呼道。

奥斯曼 采佩什此刻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寝宫里来回踱步,他在听到第一声啼哭时就冲了过来。

这个身材高大的血魔男人,双手颤抖着一把从产婆手中夺过了两个孩子。

“金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金发,就像我的头发一样……维多莉,你看!她的头发像我!”

他抱着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婴儿,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那团金色的绒毛上,在魔能火焰的映照下折射出蜂蜜色的光。

“她哭得这么大声,”,奥斯曼吸着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一定会成为像你一样坚强的女孩,维多莉,她会成为圣卡劳伦斯的守护者,在最艰难的时刻,像那头不死的三头犬一样守护我们的国家。”

他低头看着那张通红的小脸,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婴儿的倒影。

“刻拉希洛斯,”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刻拉希洛斯 采佩什,你会是最棒的。”

然后他转向那个还在襁褓中安静呜咽的第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把她也抱进怀里。

“至于你,我的孩子,”,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蕾希娅的额头,“你太安静了,像我一样安静,像我一样……”

他笑了,那是一个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

“人类的古老语言里,有一个词叫‘letisia’,意思是‘喜悦’,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小喜悦……莱希娅,莱希娅 采佩什。”

维多利亚躺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从奥斯曼身上扫过,他正抱着两个婴孩泪流满面,不知道他的眼泪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他自己那即将被终结的爱。

她的目光从产婆和医生身上扫过,那些低着头的,不敢与她对视的,急于从这个寝宫中消失的仆人,他们知道什么?他们闻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维多利亚的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伸出那只因为分娩而仍在颤抖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刻拉希洛斯的脸颊。

只是一下,触感是充满生命力的,就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焰……

然后她收回了手,没有碰蕾希娅。

她闭上了眼睛。

帷幔的阴影中,艾尔芙蕾德·斯诺德罗普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次日,一位侍女为皇帝送来提神茶

那是个来自三线星球的血魔女孩,姓瓦伦汀,瓦伦汀这个姓氏在圣卡劳伦斯的主星上毫无分量,甚至不如一颗从矿渣里筛出来的碎血晶值钱,她的曾祖父是第一批从边陲殖民地移民到主星的矿工,她的祖父是矿工,她的父亲是矿工,按照瓦伦汀家族代代相传的轨迹,她本该在十六岁那年嫁给另一个矿工,生下更多的小矿工,然后在某一年的矿难中死去,被埋葬在一块连名字都刻不下的集体墓碑下。

但她不想。

她从小就比别的矿工孩子更安静,更爱干净,更懂得在合适的时机低下头或者抬起眼,矿区的老修女说她“天生是侍奉人的料”,这话在别人听来是贬损,在她听来却是希望

侍奉人意味着可以离开矿区,可以进入那些她只在广告投影里见过的、铺着地毯的建筑,可以穿着干净的制服而不是沾满矿粉的粗布衣裳

她花了三年时间从矿区救济站里捡来的旧数据板上学习礼仪,一遍遍地看那些宫廷侍女培训的视频,她学会了如何行屈膝礼,如何在端着托盘时保持脊背挺直,如何在主人说话时把目光固定在对方眉心而不是眼睛上

她成功了。

八岁那年,纳赫特马尔堡对外招聘侍女,她从三千多名应聘者中被选中,成为了宫廷最低阶的侍女之一。

她不奢望更多了,能在王宫的走廊里行走,能用手指触碰那些温润的血石墙壁,能在值夜时不带任何贪念地看一看那些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就够了

这就比矿井和矿渣和那块刻不下名字的墓碑好了太多

所以当那份调令在八天前被送到她手上时,她以为是弄错了。

她被调到了皇帝的寝宫,不是打扫外围的那种,是贴身侍女

她攥着那份调令,站在走廊里,心跳得比第一次下矿井时还快,负责调度的总管以为她是不愿意,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不想去,毕竟谁都知道皇帝陛下是个没有实权的空架子,伺候他不会有任何油水可捞

瓦伦汀用力摇头,声音发着抖

“我去,我愿意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也许是因为那些关于皇帝陛下的传闻,宫廷里的人说起他时,语气永远是轻蔑的,不屑的,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他们说他不像血魔,太软弱,太好说话,他们把他说得一无是处,但在那些嘲讽的话语间隙,没有人能否认一件事,他对下人很好,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为难侍从,会在接过茶水时轻声说谢谢,会在走廊里遇见低头行礼的侍女时微微点头致意。

在这个地方,这比什么都珍贵。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瑟拉菲娜端着茶走进他的书房,他正在看一本诗集,人类的诗,他注意到她的紧张,放下书,对她笑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

“是,是的,陛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我这里没什么规矩,茶放在那里就好,谢谢你。”

从那天起,她开始悄悄地喜欢上这里,她从未对他说过任何超出本分的话,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她只是想要继续在这个房间里工作就够了。

所以当她端着茶敲响寝室的门时,她是笑着的

她已经记住了他喝茶的喜好,不需要太高档的茶叶,不用太烫,用那只浅灰色的杯子而不是正式场合用的那套金边茶具。

这是她来到他身边的第八天,她端着那只浅灰色的茶杯,站在门外,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也许还在睡,她犹豫了一下,血魔的睡眠很浅,这是生物本能,但奥斯曼陛下的睡眠似乎比一般血魔更深些。

总管提到过他曾经为了读一本人类的诗集熬夜,第二天正午才醒来,瑟拉菲娜觉得这是他的可爱之处,一个皇帝会因为看一本人类的诗集而熬夜,多么不像一个皇帝。

“陛下?”,她轻声唤道。

门内寂静无声,不该这么安静的……就算他在睡觉,也应该能听到呼吸声。

她是血魔,她的听觉足够捕捉到隔着一扇最微弱的气息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透出一线魔力辐射的光芒。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瑟拉菲娜没有多想,端着茶,向前走了两步。

他坐在窗边的高背椅上,低着头,手搭在扶手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睡着了。

“陛下?”,她轻声唤道,“您的茶。”

她靠近了一些,又靠近了一些,然后她看到了他的嘴唇是青色的,血魔的皮肤本就是苍白色,但眼前的这具身体是不可理喻的白属于死物,一切生命都已离它而去。

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洞,小巧而规整,边缘没有任何撕裂的痕迹,那毫无意义是吸血鬼的獠牙造成的

在牙印下方有着一个针眼,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其他伤口,那个针眼是某人用极其残忍且冷静的手法留下的

茶杯从瓦伦汀的手中滑落。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地毯上炸开,茶水溅了她一裙摆,深色的液体洇开来,就像血液一样

她张开嘴,尖叫着向后跌去,脚跟在染了血的地毯上打滑,整个人踉跄着接连退了数步。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被她撞得踉跄,那个人稳稳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冰凉,纤细,却带着恐怖的力量,那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胛骨上。

“啊,怎么这么慌张?”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瓦伦汀僵住了,缓缓转过头。

维多利亚 采佩什站在她身后。

王妃殿下穿着一件深色的晨衣,衣襟松松地拢着,头发还没有完全束起,几缕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她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是关切的,像是一位被惊动的女主人,匆匆赶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她的嘴唇是湿润的, 她刚刚饮下过什么东西,在她的下唇边缘,有一抹红色……

维多利亚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困惑,然后她越过女佣的肩头,看向屋内,看向那个永远不会再抬起头的男人

“哎呀,看上去是我们的陛下过劳而亡了呢。”

她把目光从奥斯曼身上收回来,落在女佣脸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就像矿区冬眠季结束时从冻土中苏醒的蛇

“积劳成疾,真可怜……管那么多闲事,还要操心那两个孩子,身体怎么撑得住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上那滴血还没有擦拭干净,而她似乎并不在意,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瓦伦汀看见了它,她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需要隐瞒了

因为这座宫殿是她的,这些侍卫是她的人,这个侍女是无辜的闯入者,而闯入者的命运只有一种。

瓦伦汀的腿软了,她之所以没有跌倒在地,是因为维多利亚扶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下巴。

维多利亚微微用力,是很小的力量,只是指尖收紧了一点点,但在那一点点力道之下,瓦伦汀的下颌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响,采佩什的力量已经在她体内流淌了,那个被她杀死的男人的血,那个古老皇室家族传承了数万年的强大力量,此刻正在她的血管里燃烧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吓成这样。”,维多利亚的声音依然是温柔的,“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瓦伦汀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战。她从小到大都不是勇敢的人,她被欺凌时不敢还手,被刁难时不敢顶嘴,被分配到别人都不愿去的夜巡班次时不敢抱怨

她只是一个来自三线星球的血魔女孩,只想穿着干净的制服,在这里找到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容身之所。

她不想死。

所以她崩溃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哭喊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划过维多利亚的手指

她觉得自己的下颌骨快碎了,但没有真的碎。维多利亚控制着力道,像是在把玩一件精巧的玩具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先王……先王是过劳而死的!积劳成疾!什么都没发生!求您了!”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些什么,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求生的本能驱赶着她的舌头说出那些话

那些维多利亚刚刚说给她听的,她已经用尽最后的理智将它们重新排列成了“忠诚”的样子

维多利亚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被车轮碾过、还在微弱喘息的流浪猫。

然后她笑了,连眼角都微微眯了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瓦伦汀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真是个好孩子。”

门在身后被推开。

那一瞬间,女佣下意识地回头,好像有谁是来救她的一样……她看见一抹冰蓝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永冻魔女,王妃的私人魔法顾问,她站在那里,冰蓝色长袍的边缘还在微微晃动,她是跑来的。

她的身后,走廊的尽头,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正在列队,他们的靴子在血晶地板上踏出整齐的声响,那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永冻魔女的目光越过了女佣……她爱莫能助,她从最开始来到这只是为了魔法使们的利益,她不可能为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和维多利亚拼命,但当她扫过室内的尸体,那张永远凝固在某种疲惫与困惑之中的属于奥斯曼的脸时,她明白就连魔法使的利益,她也无法保证了

她看向维多利亚,苍蓝色瞳孔深处,那一瞬间闪过了某些东西

一件她一直在担心,一直在警惕,一直希望不是真的的事情,终于被证实了……

维多利亚松开按在女佣肩上的手,她没有看永冻魔女,她越过她们,走向门口,走向那位早就等候在走廊里的禁卫军统领,他站在那里,甲胄的接缝处还残留着方才被召唤时匆忙穿戴的痕迹,但他的表情是沉静而顺从的。

“处理一下。”,维多利亚说,声音平淡,“先王积劳成疾,不幸驾崩。”

禁卫军统领低头领命。

永冻魔女站在那里,她知道这算什么,这是一场谋杀,一个谋划了不知多少年的叛徒,终于等到这一刻……

维多利亚从寝室中踱步而出,她没有再理会那个瘫倒在地的侍女,她走向永冻魔女,语气和煦如常,如同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艾尔芙蕾德,正好你也在。今晚的——”

“为什么?”

永冻魔女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已经把权力都给了你。他已经没有威胁了。他甚至——”

他甚至爱你,这句话没有说出口,太愚蠢了,不该说出口,说出这句话的人才是看不清局势的那个,她看得很清

“我需要权力,”,她平静地说,“不只是表面的权力,是他血管里的权力,采佩什的力量。他现在没有了,而我有,这才是真正的王座。”

永冻魔女沉默了一息。

“留下来,卿。”,维多利亚说,语气变了,变得亲切,甚至有些真诚的惋惜,“你是很强大的魔法使,我需要你,财富,权力,魔法的资源。你要什么,纳赫特马尔堡就给得起什么。”

永冻魔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大半个月前那间产房里的场景,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悸,想起自己强迫自己忘掉的那个表情……那不是错觉

“我们此前的交易也一样算数,我依然会确保魔法使们在圣吉尔曼的权利,我们的关系从最开始就是交易,不是吗?”

维多利亚见永冻没有回答,继续开口,她边说边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在耳边细语,像密谋者在交换最隐秘的秘密

“我记得你说过你失去了丈夫……一个人很孤独吧?我可以给你找来整个宇宙任何地方的任何男人——只要你想。好看的,年轻的,温柔的,可靠的,或者……粗暴一些的,只要你提出来,我都能给你弄来,只要你留下来。”

艾尔芙蕾德的瞳孔突然放大了,是恶心,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被点燃的纯粹的恶心。

“住口。”

维多利亚没有住口,“好好想想,艾尔芙蕾德。你这样的人不该埋没在废墟里。我需要你。这个国家也需要你——”

“我说住口!”

永冻魔女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冰冷,尖锐,空气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她的苍蓝色瞳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中有一丝悲伤,但更多是平静,“关于王妃殿下的母亲,他们说她是贫民窟的妓女,我一直以为那是谣言,是对王妃殿下出身的恶意中伤。”

她停顿了一下,在那一停顿之间,她直接看进维多利亚那双属于弑君者的眼睛。

“现在看来,或许那不是谣言,妓女的女儿,终究是妓女的女儿,只不过你的母亲出卖自己是为了生存,我想那样的话,倒也情有可原,而你……我不好说。”

她转身。不再看维多利亚的脸,不再给这个女人任何挽留的机会……

“啧。”

维多利亚没有追,魔法使按照魔能的光谱颜色分为白,灰,粉,橙,红,紫,蓝,靛,黑九个等级,永冻魔女是靛色中上位的那一类,要拦住一个靛色上位魔法使的离开,是不值得的,她想……就让永冻离开吧

恍惚间,她又突然改变主意,想留住永冻魔女,无论代价,那个人很有用,但她终究摇了摇头,她不会为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浪费多余的时间,这是她付出的最大的代价,代价,仅此而已,她转过身

瓦伦汀蜷缩在地毯上,她已经不再哭了,她努力抬起头,用一种只能以可怜来形容的眼神看向面前的女主人。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她。然后她蹲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瓦伦汀的手,将那个仍然浑身颤抖的侍女扶起,然后她搂住了她,动作很轻,不像钳制,不像威胁。

像一个母亲抱住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贴着瑟拉菲娜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上

“你是无辜的。”,维多利亚继续说着,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无名的女佣那凌乱的头发,“你只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一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

“所以,”,她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不用担心,你只需要睡一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你的陛下会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她的手臂慢慢收紧,一开始,瓦伦汀还能呼吸,然后是她的肋骨开始发出轻微的、咯吱的声响。

瓦伦汀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恐惧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在那个女人的怀抱里,在那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摇篮曲一般的话语中,她竟然真的感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安宁,就像维多利亚说的,她只需要睡一觉。

维多利亚松开手臂时,怀中的身体轻得像一朵枯萎的花,一具死在母亲怀抱中的尸体。

她没有放开,而是抱着那具尸体,就像是拥抱着她那来之不易的王位……

“所有奥斯曼的支持者,以及所有不在我这里的知情者。”,她开口,平静地吩咐一旁的禁卫军统领,“一个都不要留。”

禁卫军统领领命退下,只留下维多利亚一人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第一次翻越纳赫特马尔堡的城墙,那时她的指甲里全是泥垢和血,膝盖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但她躲在城墙的阴影里,仰望着那座发光建筑时,心中涌起是渴望,是占有……

现在,这一天来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翌日

纳赫特马尔堡最大的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契科夫β没有白昼,但人造光源在今天被调到了最亮,无数道光束从广场四周的晶塔顶端倾泻而下,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由圣圣吉尔曼特产的名为血盐的晶体铺就的地面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深沉涌动着的红光,血魔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无论是贵族,军官,商人,工人,甚至还有从矿区专程赶来的矿工代表,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站在广场上,仰望着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维多利亚·采佩什站在高台中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红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苍白而优雅的颈项,她的脸上是精心维持而恰到好处的伤感

在她的两侧,高台的台阶上,立着圣吉尔曼的最高贵族们,大法官,大祭司,禁卫军统领,行会总长,他们的表情是同样精心维持的肃穆与哀伤,但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为那个死去的皇帝哀悼。

维多利亚向前一步。

她的声音通过魔法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广场,清楚而坚定,她说到先王的勤政爱民,说到他如何为这个国家耗尽心血,说到自己如何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说到他临终前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她说到他给两个女儿取的名字,莱希娅,刻拉希洛丝,然后她垂下眼帘。

她说到在奥斯曼离世后,自己是如何悲痛欲绝,她说到自己曾想随他而去,但想到了两个年幼的女儿,想到了这个国家,她意识到她不能,因为法律规定,君主若无直系继承人,王位将传给旁支,她不希望圣吉尔曼落入别人之手。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是为了替他守护这片他深爱的土地,直到他们的女儿长大成人。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

“所以,”,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数千张面孔,扫过那些贵族们恭顺的眼睛,扫过那些平民们湿润的眼眶,“我维多利亚·采佩什在此依法宣布,暂代王位。”

广场上响起了掌声,从高台两侧开始,然后蔓延到整个广场,这就够了,对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切,没有人在乎真相是什么,也没有人有能力在乎真相是什么

维多利亚转身,从高台上缓缓走下。大法官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请她过目

“女皇陛下,”他低下头,“关于加冕典礼的日期。”

“不急。”,维多利亚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看,只是夹在指间,“先处理先王的后事。”

“我明白了。”,大法官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陛下,关于那个侍女。那个叫瑟拉菲娜的侍女,她的家人……”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法官

“她不是死于意外吗?”,维多利亚说,“在先王驾崩的混乱中,被掉落的廊柱砸中,全身骨折,多么可怜的孩子啊,她的家人应该得到抚恤。”

她看到周围那些未散去的贵族们,他们低下头,向那个温柔宽厚到连一个侍女的家人都不会亏待的女王陛下,致以无声的敬意。

维多利亚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恭顺的面孔。她转向禁卫军统领,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

“把那个孩子的家人全都杀光。”

禁卫军统领将右拳抵在左胸口,甲胄发出沉闷的轻响,没有问为什么。

艾尔芙蕾德·斯诺德罗普是在维多利亚成为女皇后的两天后才走的,她收到了老师“寻焰魔女”艾克维希娅·维苏维尔斯·克莱米塔什的信件……

永冻 魔女:

我长话短说。

几个月前,我生下了一个小女儿,深红色的眼眸,银白色的头发,以及在她第一次魔力波动时,我亲眼看到了那火焰的颜色……

黑色。毋庸置疑,黑色的火焰……

你不会不知道那种火,那种能让事物从未存在过的火焰,黑色意味着百分百的纯度,在阿勒忒罗斯·克莱米塔什后,只有这个孩子……她甚至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觉醒,那火焰就像是她呼吸的一部分,她的哭声不够响亮,她的四肢不够有力,她的眼睛甚至还不能对焦。

但那黑色的火光告诉我。这就是我追寻了一生的答案。

尤莉希丝,这是他们给她取的名字

她现在很弱小,任何一个刚出生的生命都很弱小,但她会成长,成为这个宇宙中最可怕的存在,比你我所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加可怕

永冻魔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是我所有门徒中唯一一个不让我失望的,你有一个我永远学不会的品质,耐心。

你会对那个孩子耐心,而我不会。

所以,抛弃你在圣吉尔曼的一切。

血魔的宫廷琐事不值得你浪费更多时间,你需要来阿勒忒罗斯,来这个你为数不多能够有意义地活着的地方。

我会安排好一切,不要对她产生感情,我知道你是那种会喜欢恶心怪物的怪胎……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处理后事,如果三个月后没有见到你,我会亲自来拿到你

别让我等太久。

寻焰 魔女

艾尔芙蕾德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没想到一百多年来老师第一次给她寄信居然也是为了把工作推给她,不过既然是老师的要求,她也只能乖乖照做

在她登上星际旅行用的曲率飞船前,她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颗她居住过的黑暗星球,下次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突然,一只蝴蝶从飞船内部飞出,引起许多没有见过蝴蝶的旅客们大声惊呼,这确实很稀奇,如果不是飞船内部以及首都那完善的保护场,这只蝴蝶早就死了……

这让艾尔芙蕾德想起了一个名为蝴蝶效应的思想实验……

她不清楚这只蝴蝶此刻煽动的翅膀会不会在某处掀起风暴,但她知道,在这个永夜的星球上,某个人做出的某种决定将改变整个宇宙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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