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天气预报说雨会下到很晚。
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再去公园了。
就算是月球人也不会这么蠢吧。
……倒也不一定。
我想起她刚从河里爬起来时生闷气的样子。
那家伙，到底是不是月岛啊。
如果不是的话，她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
手机锁屏的数字一点点跳到19点。
平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出门了。
公园离我家不远，走过去也就10分钟。
她现在住在哪？
如果住得远的话，每天跑过来还挺麻烦的。
不过啊…每天都跑过来的话……
……难道，是来找我的吗？
我在想什么啊。
太自恋了。
我是什么初中生吗？
她会来吗？
如果她来了的话，她会带伞吗？
我翻了几页漫画，却连自己在看什么都不知道。
雨丝渐渐聚成硕大的雨滴，一股脑砸在雨檐上。
啪嗒，啪嗒。
好烦躁。
月岛……
还是去看看吧。
反正也不远。
我站在我们平常聊天的长椅旁。
她没在这里。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七点半了。
我就说嘛。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雨下这么大还跑来玩什么月球人过家家。
“片桐！”
我撤回前言。
“你迟到了。”
我们找了个躲雨的地方。
那是我们小时候会去的儿童滑梯底下。
“抱歉……”我挠了挠脸颊，“我看今天下雨……”
沉默。
雨没有一点变小的意思。
雨滴打在滑梯的塑料外壳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连着两天都是湿漉漉的，烦死了。”
她盯着外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月岛浑身湿透了。
我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放，但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她双手抱着膝盖蹲在那，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打湿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刘海被雨水浸透，完全盖住了她的眼睛。
和小时候一样。
学校里的月岛总是低着头。
如果不仔细，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
但在这里不一样。
那时候这里还很偏，平常也没什么人会来。
我们也经常躲在这个滑梯下。
她会聊昨天播放的动画，或是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说到有趣的事情，也会笑个不停。
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对了，你没有手机吗。”
如果只是一直蹲在这里也太尴尬了，我只好找个话题。
“如果加了LINE的话，我就可以早点知道你来了。”
“这个吗？”
月岛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
挂坠已经发黄了。屏幕上还有好几道裂痕。
“对。”
“没电了。”
“那你充电不就好了。”
“……”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我不想充。”
“好吧……”
拜这场雨所赐，今天倒是没有那么燥热。
只是空气中的湿气闷得我很难受。
“你这样会感冒的。”我犹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她摇了摇头。
“你家远吗？”
她又摇了摇头。
我忽然有些语塞。
回想起来，虽然我以前经常和她说家里发生的事情，但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自己家里。
听同学说，她家里好像一直不太太平。
有次甚至撞到她妈妈在走廊上哭，拉着老师一直说着些很复杂的事。
从那之后，她的家长再也没在学校出现过。
那段时间的她总是让我先回去。
雨声越来越大。
月岛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
她握得太用力，指甲几乎都要嵌进去了。
过了好久，她的手才慢慢松开，然后轻轻地放在膝盖上。
“呼……”
她长呼一口气。
啊……
“如果能去月亮上就好了。”
说起来，月岛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那时只是觉得她在模仿晨间动画里的角色，没有当回事。
再后来，她就转走了。
她离开的时候也下了雨。
那是蚯蚓事件之后的几天。
我什么都没做。
不。
准确地说，我根本都没有想过要去做些什么。
所以那几天放学后，我也没敢来这里。
她是不是像今天一样，一直在等我呢。
还是别再想了……
“雨好大。”
月岛终于主动开口了。
我悄悄松了口气。
“对啊，说起来，你没伞吧？”
“嗯……”
“我的伞给你？”
“那你怎么办？”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
“我去便利店再买一把就好了。”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
她盯着那把伞。
“谢谢……”她低声说。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开口了。
“今天没有人类可以观察呢。”
“是啊。”
我盯着外面的雨，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倒是你，怎么下这么大的雨还来。”
“是啊……为什么呢。”
她没回答。
我转过头，瞟着她的侧脸。
你之前也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突然好想这么问她。
可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
“饿了。”
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去吃点什么吗？”
“嗯。”
“这个我也要，还有那个那个……啊，这个也要。”
她怀里明明已经抱着一大堆袋装零食，可零食还在越堆越高，几乎都要挡住她的脸。
她试着往收银台走了两步，零食山也跟着一起晃了起来。
“地球的重力也太麻烦了。”她赶紧停下调整了下步调，“才这点东西就这么重！”
“你拿个篮子不行嘛……”
刚刚明明还在闷闷不乐的。
吃东西就这么开心吗？
“这个金色的也要！”
她又指了指货架。
“炸鸡吗？”
“嗯！”
“会不会买太多了，你吃的完吗？”
“没问题！”
她信誓旦旦地点着头，转身又从货架上捞起一包。
“啊，这个也要！”
“这不都已经四包薯片了吗？”
她低头数了数怀里的薯片，又看了看货架。
“那帮我换成那个吧！”
她刚伸出手，又突然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我就想吃这个味道的……”
“你到底要不要啊。”
“……还是换一下吧！”
“好麻烦啊你。”
不知道她是没听到我的抱怨，还是故意无视了，只是抱着那一堆零食，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向收银台。
“啊。”
才走没两步，一包薯片从她怀里滑了下来。
“快帮帮我！”她手忙脚乱地说着。
“来了来了。”
我帮她稳住手上的零食，再捡起地上那包。
……真的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咔嚓。
她把一根嘎哩嘎哩君塞进嘴里。
我刚拧开可乐的瓶盖，余光就瞥见她的手又伸向了塑料袋。
“啊，你怎么连着吃两根啊！”
她一下就僵住了。
嘴里明明还叼着半截冰棍，手上已经拆到第二根了。
“……”
她慢慢把拿着第二根冰棍的手背到身后。
“我看见了。”我无奈地说着，“这样会吃坏肚子的吧。”
“没事没事。”
她若无其事的把第二根冰棍放进嘴里。
“我是月球人。”
不要把什么事都用月球人解释啊。
“……”
“怎么了？”
“其实我还有一根……”
她又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根冰棍，动作慢得像是在剪定时炸弹上的红蓝线。
“要不……”
她偷偷瞄了我一眼。
“给你好了！”
她把冰棍塞到了我的手里，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我愣了一下。
她倒是没注意到，开始专心对付自己的冰棍。
好像只要贿赂给我一根冰棍，我就不会再说她了。
我撕开包装。
冰冷的触感从手指传了过来。
……
她的手好凉啊。
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在意。
好蠢啊……
我和她并排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
她左手攥着我刚才给她的雨伞，右手拿着冰棍。
本来想着既然买了新伞就把新的给她好了，但是她说就要我之前那把。
为什么呢。
搞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街边店铺的招牌被雨水映射得五颜六色，光晕在地上的积水里晃来晃去。
撑伞的人来来往往，月岛就像往常一样盯着他们。
想必又是在进行人类观察吧。
到底过了多久呢。
我就这样和她一直站在这里。
明明只是换了个地方看雨，我却感觉没那么烦躁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小时候，我帮了月岛的话，一切会不会不太一样呢。
雨声渐渐变小了。
天气预报还挺准的。
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但厚厚的云层已经稍微散开了点。
“差不多了。”
她手里的波子汽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要回去了。”
“哦……好。”
她撑开我的伞，走进了雨里。
“那明天见。”
她没有等我回答。
相遇时的月岛。
躲在我身后的月岛。
和我一起躲雨的月岛。
吃着冰棍的月岛。
每一个都是她。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我撑开手里的伞。
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