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无云,空荡地有些离谱。烈日挂在澄澈的天穹之上,也不管大地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热情,自顾自地释放着生命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如果能选择自己的祭日,藤代大概就会定在这一天。
这是被担架抬走的藤代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如果可以去死,他愿意就是现在。
一个正处于青春路上的前半程的大好青年,居然会萌生出这种消极不作为的想法,说出来大概会引得世人唏嘘,不过藤代已经无所谓了,怎么样都好。
他失去了自己健全的跟腱。
这是一场高校男子1500米的决赛。代表自己高校出战的藤代被寄予厚望,甚至他自己,也认为这个冠军依然是囊中之物。应援团的横幅上甚至已经提前印刷上了“冠军藤代”的字样。这也是情理之中,藤代在初中就展现出了极强的运动天赋,在加入田径队之后就一直大放异彩,揽下了无数枚金色的奖牌。
只是上天不想让他的人生之路一帆风顺。比赛中,他由于赛前的超负荷训练,加之没有充分的热身,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摔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最后是被主办方安排的医疗团队抬走,然后被送往了医院。
这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穿着白大褂,显得悲天悯人的随行医生将一个残酷的事实告知了被疼痛占据身体而面色苍白的藤代:以后都无法回到赛场了。就算恢复到了正常的范围,也不能再去进行竞技项目,体育之路在今天算是走到尽头了。
原本还想起身查看自己跟腱的藤代,在听到诊断结果的那一刻,仿佛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躺在了洁白的担架上,不再做出任何的动作,如同一具死尸。
“就这么去死吧,我不去田径场上,我还能做什么?”
现代的医术十分高明,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高强度手术之后,脚上裹着一圈圈白色绷带和支架的藤代被推出了手术室,来到了他要待几个星期的地方————一处位于走廊末尾的病房。虽说在最里面,但是这个病房却能将阳光全部收获,待在这里,再怎么灰暗的心情应该也会变好吧。
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抚摸藤代被打击的脆弱无比的神经,这让他的大脑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投身温柔乡的邀请,眼皮渐渐变得有些沉重,就连呼吸好似也要罢工了一般变得缓慢。
“要死了吗……”
“时生……”
带着哽咽的,充满关怀的女声将藤代从昏睡的边缘拉了回来。
正在上班的母亲听到了藤代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抛下了手中的工作,即便她正在给自己的下属开会。提前结束会议之后,她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查看自己宝贝儿子的情况。只要不是心脏骤停之类的,这位一个人抚养儿子的母亲都能接受。
母亲穿着一身职场所必备的女式西装,脚下的皮鞋被擦得油光锃亮。估计刚才是在面见重要人物之类的,那一头夹杂着一些白丝的乌黑长发被打理得十分柔顺,在光线下染着一圈圈的黄白色光晕。
藤代已经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从幼稚园开始就没有在母亲面前哭过的藤代,还是不争气地放开了泪水,任凭它们淌满自己悲伤的面部。
“……我没办法再回到赛场上了。”
母亲看着正在痛哭流涕的儿子心如刀绞,她上前抱住了藤代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安抚做噩梦的藤代一样抚摸着他被细汗打湿而沾着碎发的额头。
“没事的……人没事就好……妈妈只要你好好的,比赛什么的都无所谓。”
“学校回不去了吧,我没有文化课成绩,现在也失去了拿冠军的能力。”藤代不甘和无奈的哭诉将房间里的阳光打退了回去,厚厚的云层将烈日遮住,房间里顿时暗沉了下来。
“会好起来的……”
母亲起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中翻找了一段时间之后拨打了一个已经沉寂许久的号码。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低沉沙哑的男声。
“哎呀,是千夏呀。好久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了,怎么样,在东京的仕途一切都还顺利吧?小时生怎么样了?说真的,看着电视上他拿大奖的新闻,我真的也为他感到高兴啊!”
“……”
藤代死命地将自己的后脑勺按进枕头里,想让两边翘起来的角盖住自己的耳朵。
在和那边的男人寒暄了一会后,母亲提出了要将藤代转到家乡高校的事情。
“啊呀,为什么要回来呢。是东京那边压力太大了吗?”
母亲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了看将头转过去的藤代,咬了咬牙将事实说了出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在停顿了几秒之后才说出了我知道了这几个字,随后表明自己会安排好所有事项之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时生……妈妈为你安排好了,你就在这静静地修养。等身体好了,我们就回家乡,那边的高中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去处了。”
藤代有些不愿意回到那里,那个有着悲伤回忆的地方。
只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问为什么要安排到那边去。
母亲从包里拿出了藤代留在家里的手机,将他轻轻放到了洁白,被扯出千层褶皱的床单上。
“妈妈要去工作了。有什么事情随时和我说,我有空就回来这里看你的。时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藤代习惯了母亲留下自己一个人的情况。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周围的小朋友都是父母来接,而自己却只能走路回家,然后用母亲在早上出门前放在自己床头柜的硬币做公交车到家门口。在小升初的时候,藤代失去了父亲,而母亲的事业也在那个时候上升到了一定的高度,被选到了去东京做行政工作。为了给藤代创造更好的训练环境,也为了撑起这个失去顶梁柱的家,母亲常常在单位加班到很晚。
长年的训练也让藤代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韧性。
“……我没问题的,回去就回去吧。”
藤代说着,对着母亲挤出了一个自己最擅长的假笑。
母亲张张嘴唇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到藤代那张被假笑覆盖的充斥着悲伤的面部,还是将心底的话都压了下去。尽管陪伴的时间不多,但她还是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会尽可能地将自己乐观的一面挂在脸上,然后再不接受任何的安慰。母亲无奈地留下一句随时联系就离开了病房。
只是因为在体育这一条路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而面对着其余藤代人生中都被紧闭的窗户却选择视而不见的上天,会不会是太过分了一点。
藤代吸了吸自己酸涩的鼻子,母亲的离开让他渐渐地平复了心情,但是抽泣还是会时不时地打破病房的宁静。
病房是两张床的形式,中间有着可以推拉的窗帘,想要保护自己隐私的病人就可以拉上,将自己和隔壁床的病人分离开来。
“别哭了,我本来心情好好的,被你弄得都有点悲伤了。”
声音是从隔壁床传来的,因为窗帘被拉上的缘故,藤代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
藤代将自己的声线调整到了正常的状态,以防旁边的人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
“把窗帘拉开再说话,我不喜欢和看不见脸的人讲话,那样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隔壁床的女生不以为然,有些虚弱的声音之中带着藏不住的嘲弄。
“刚才可看不出你这么有个性。不过既然分在了一个病房,那么我确实有必要和你熟悉熟悉,毕竟人类还是要有一点社交的,社会性动物如果长时间地封闭自己,那就等于自杀啦。”
女生哗的一声拉开了帘子,用一种不属于病房的真挚和生命力盯着双眼通红,脸上留着两道清晰泪痕的藤代。
“我叫朝日纱织,叫我朝日就好,以后要一起住在这里了,希望你能和我相处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