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和露西正穿过中央广场，往学院的综合区的图书馆走去。
一路上我们并没有说过什么话。
穿过广场时，露西下意识地绕开了喷泉旁的人群，始终跟在我半步之后。
广场上有个充当吟游诗人的学生正弹着琴，几个学生围在旁边嬉笑。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脚步反而更快了。经过大礼堂侧门时，我注意到门缝里透着光——有人在里面排练。
我们两人一路沉默，转眼间就到了图书馆。
起初，我一直试图找一些话题跟她说话。
但不知该说是我太无趣，还是太“直男”，又或者是根本不懂怎么和人聊天，每一次都是没聊两句就陷入沉默的尴尬之中。
“我想拜托你帮我找几本关于亚尔斯的书籍。”
我对她轻声说道。
虽然我这次来这里的主要的目的不是这个，但我确实对亚尔斯这个人很感兴趣——他是曾经带领人族，在艾瑟兰大陆与魔族对抗的英雄。
“亚尔斯……吗？好的，我想到有几本书可以看看。”
她依旧与我保持着距离感，思考了片刻，然后在书架上翻找了起来。
这种非知识类的书籍在图书馆里几乎很少见，通常只会准备一两本供学生借阅，冷门的就更加稀缺了。
曾经我为了借一本书，在这边蹲守了整整一周。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书是稀缺资源。羊皮纸制作，写字员抄写，没有印刷术，也没有造纸术。
“那个，露西。”
她一直在翻找着书架，看起来真的很认真地在帮我找书。
我打破了这样安静的氛围，但她没听到还是无视我的样子，总之并没有回应我。
“露西。”
这次于是我我抬高了嗓音。
她这才像是被吓了一跳的兔子，猛地转过头。
“哎……怎么了？”
“虽然说这个话题有点太跳跃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想问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爱，是什么呢，是什么感情呢？”
这并不是我突发奇想所问出来的问题，这是我很早就想知道，而且并不是别人，而是她——露西，她自己对待这种情感的看法。
“啊！这个……”
她显然不知所措。白皙的脸颊上泛起几分红晕，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
她大概是理解成恋爱的意思了吧，认为是我喜欢她？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对他的好感，或者说是欣赏、喜欢、爱慕之类的。不仅限于恋人，而是朋友、亲人的爱。但是我现在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爱。”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神情却黯淡了一点。她将视线转向自己裤脚边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这个嘛……对于我来说的话，就像是有时候是会时时刻刻惦记着对方。会希望那个人平安、快乐。”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接着又说。
“但是在我看来，也不全是这样。过多的依赖这种爱，往往会因此而感到痛苦……”
她沉默了，没有继续说话。
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开口回答我。我本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我还早就做好被她疏远的心理准备了。
“这样啊……你有爱的人吗？”
“没、没有。他、他……”
我看着此时的她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她的表情很复杂……
明知道此时她有一些为难的样子，但是我还是下意识地继续追问。
果然呢，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适合和人相处，根本一点都不会聊天，于是我便不再追问她，不过这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气氛重新回到了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我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讲的不是别人。”我换了一个话题，自言自语般地说着，音量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曾经有一个出生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被一对夫妇收养。但那对夫妇并不喜欢他。他在压抑的环境里长大，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觉得所有事物都是灰暗的。”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直到有一天他结识了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让重新他明白人生并非毫无意义。”
露西依旧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肩膀不再缩得那么紧了。
我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下，那双紫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光。她或许想到了什么。
我收回视线。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过去发生了什么，你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也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在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答，假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架。
“那个……”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很小，“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让人很担心，我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愣住了。抓着书脊的手指极其微小地，松开了一点。
……
最后，她为我找到了两本书，递到我的面前。
“这一本是《关于起源魔法的猜测》，是关于亚尔斯本人对于魔法的一种猜测。然后另一本是《我眼中的亚尔斯》，这是以从亚尔斯队伍里一名魔法师的视角写的。”
“好的，麻烦了。”
露西自己也借了一本关于制造学的书。我们走到柜台前，是一个新来的魔族志愿者。
之前的柜台小姐好像因为身体不适请假了。这位志愿者微笑着帮我们进行借阅登记。
“那个，你是叫泽维尔吧？你已经借阅两本书籍了，按照图书馆规则，一个学生最多同时只能借阅三本书籍，所以目前你只能登记一本。”
书籍在这个世界是很珍贵的，就算名门贵族也十分珍惜它们。
正因如此，所以会限制学生的借阅数量。
“那、那就以我的名义借阅吧。”
露西站出来帮我借阅了，这让我有点感动。
“帮大忙了，明明是我要求你陪我来图书馆的，还让你帮我找书。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或者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
“嗯，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随后我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图书馆分别。
但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依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阴影处，静静等待着。
等待那个从一开始就跟随着我们的身影。
不对，应该是一直跟踪着露西她一个人才对。
“终于出来了呢。”
只见一个瘦弱矮小的男子走出大门，他的表情有点阴险，嘴角露出一种令人恶心的笑。他走得不快，但一直低着头，像在数地砖。
在看到我时，他突然一愣，脚步顿了一刻，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没有在意我，而是想要继续往前走。
显然，他并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更不知道我是专门来找他的。
我面无表情地露出了一种犀利的眼神，和他对视了一片刻。
他看着我，像是感觉一阵后怕，想逃离这里。
“站住，我一直在这等着你呢。”
“啊？找我干什么呢，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吗？不过在我看来，你可是认识露西，对吧？朋友的朋友还是朋友，怎么了，我的朋友。”
“哈！？露西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好吧。”
他做出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眼神却飘忽不定，有一些游离躲闪。
“我现在有急事，我先走了。”
他企图推开我逃离这里，但是我怎么又会放过他呢。
“慢着，你可不能走，一年级的……新生。”
我抓住了他的肩膀，稍微用了一点力气，阻止了他离开的动作。
他肩膀一缩，随即开始咏唱风魔法。嘴里快速吐出两个音节。
我感觉到一股风压从他袖口弹出，同时他的身体想借风势往后滑。
“啊！……疼！”
“嗯？风弹和加速吗，同时使用两种魔法吗，还真是个厉害的新生呢。”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的魔法失效了？”
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倒在地上捂着他被我刚刚抓着的肩膀。
“我只是简单地使用了暗魔法罢了，将你发动魔法的魔力给侵蚀掉了而已。”
“暗魔法？无咏唱？开什么玩笑！”
“可惜了，你遇上了我。而且这也只是简单的基础而已，不值得一提。”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就连大师级魔法师都很难做到暗魔法，更别说无咏唱了，你怎么可能……”
我从上往下冷冷俯视着他。
他发现我的实力远在他之前，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放弃挣扎，呆呆地看着我。
“好了，好像有人聚集过来了呢。要是被别人看到了可就不好了，不然让别人以为我一个学长欺负学弟呢。让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你为什么要冒充二年级学生接近露西吧。”
我拧着他，将他带到了不远处一个隐蔽的小巷中。好在体重并不重，我可以利用重力魔法将他轻松提起来。重力魔法有一个缺陷，就是魔力消耗快，并且很难控制。
随后，我将他抛在了角落里。说实话，我感觉自己成了校园霸凌者般。
算了，谁叫他企图做一些不轨之事。
“说吧。”
我冷冷盯着他，试图给他留下一种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印象。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他开始不安地换姿势，眼神四处乱飘——但不同于普通的恐惧，他的目光总在某一瞬间刻意避开我的眼睛，随即又迅速收回来。
“你觉得我会信吗？特意伪装成二年级，然后接近露西，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求饶。但看着他不断躲闪的眼神，我微微笑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他在害怕，但他的害怕太“整”了——从颤抖的频率到求饶的节奏，都像是被他精心计算过的。
普通人被逼到绝境时，恐惧会让人失控，而他……太熟练了。
“嗯？是吗。”
看他并不打算说什么，我也不再追问。因为对于这种人，一般用软方法是行不通的。
我利用土魔法制作出了一个土锥悬浮在我身边。
当然普通的土锥杀伤力小多了，我不断地对土锥进行“锋利化切割”。虽然魔力消耗很大，不过……
我缓缓向他逼近，同时他也不断向后退去。但可惜的是，在这狭窄小巷的角落中，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我说啊，别看我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学生，我手上可是沾满过很多人的鲜血呢。”
“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呵，还在求饶呢。还是不见点血，你是不会死心的呢。”
噗呲——
“呃啊——”
下一秒，一块笔尖大小的土锥刺穿了他的右手掌心，鲜血直流。
“啊！救命啊，救救我！”
他的惨叫回荡在空气中，但没有什么回应。
“奇怪，怎么回事呢，怎么没人应着声音来呢？哦……对了，我忘记我刚刚将这里隔音了，这里可是没有人能听到的。”
那是我提前准备好的用符文魔法来控制风魔法从而达到在周围产生隔音的效果。
他脸上的恐惧终于变成了“有些”真实的样子。
按住不断流血的掌心，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我看得出来，他正在重新评估面前的这个“学长”。
“我……我……”
“如果你还认为我刚刚跟你说的是玩笑话，如果你不怕死的话，你可以试试呢。”
我用冰冷的语气直接将他的话打断，再次对他威胁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的那层伪装终于松动了一丝。他低下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口。
“我……是被、是被瓦勒提安大人指使的。他让我们杀死露西这个人，否则就杀了我，以及我的……妹妹……我实在没有办法……”
“瓦勒提安？瓦勒提安·莫尔甘·莱格诺尔吗？”
“是、是的。”
“原来是这样，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或者说，还派了哪些人来呢？”
“没、没了。”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我说啊……看来……”
“不是！不是！他还派了一些杀手潜入这所学校。然后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在说谎，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但我没有戳破他。
因为对我而言，他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他说出了是真是假的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做什么，我能利用什么。
“看你的样子，感觉还真是说出了你知道的一切呢。”
“我真的把我知道的一切说出来了，我以后不再会追踪露西了，我再也不敢动她一根头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求你放过我吧。”
“当然可以。不过呢……”
我再次展露微笑，凝聚了一块更加锋利的土锥。
此时四周的空气一阵凝固。他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浑身颤抖。
“求你了，放过我吧，我真的是被迫才这么做的。求求你了！”
“被迫吗……好吧，我今天心情还不错，就放过你吧。”
我蹲下身，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让他直视我。
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恐惧。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我要你继续回去继续正常上学。当然，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定期告诉我。”
“这……”
“当然，你可以拒绝。”
我站起身，背对着他，我此时的语气刻意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不过，拒绝的话，我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保证你‘不会泄露秘密’了。你自己选。”
沉默持续了几秒。
“……我答应你。”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么我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你来做，当然我不会过于追究你跟踪露西的事情了。”
“什、什么事情？”
…………
“走吧。记住，你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捂着受伤的手掌，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说的“瓦勒提安派杀手潜入学校”这句话，确实是真的。
但关于露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以及莫尔甘家族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他还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不过没关系。
“那么让我们来相互‘利用’一番吧。”
而我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