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隆打了个滚,卸掉了一半冲力,刚才的灼伤对于铁臂河马族脆弱的眼部来说很是严重,眼泪不断涌出,他几乎看不清路了。
“又来一个?这陷阱涉及的还真是精巧。”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谁?”巴隆猛地回头。
眼前的女人有一头亮粉色的卷发,泡泡似的散在肩上;她画着很浓的妆,嘴唇抹的鲜红。
“我叫维奥莱塔,幸会。”女人扬起眉毛,“坠入镜中也不全是坏事,你瞧,仲裁官给咱们准备了一件小惊喜。”
巴隆眨巴眨巴眼睛,面前的石台上有一个闪光的法阵,中心闪着一团紫色光雾。
“是那种可好可坏的附加效果?”他粗声粗气地问。
“我相信仲裁官的意思是,效果好坏全在怎么应用。”维奥莱塔围着法阵转起圈来,“精灵,想不想赌一把?”
巴隆扒着石台,头脑飞速转动着。这次武炼的时间限制很紧,能否跟辰渊回合还是未知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堵上一把。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下去,光雾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隔开了,说什么也碰不到。
“啊啦啊啦,”维奥莱塔咂了咂嘴,“看来仲裁官设置了一些小障碍,只有在法阵前进行一些小操作才能解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比如——另结新契。”
“你什么意思?”巴隆警觉起来。
“别着急呀,胖嘟嘟的精灵先生。”维奥莱塔用纤长的手指点着嘴唇,“魔枢的效果你也体验过了,仔细想想,现在的搭档能保你赢下武炼吗?”
巴隆怔怔地看着她。不错,辰渊的技能只有在遭受巨大伤害的情况下才能释放,他是越战越强,但他的搭档注定吃尽苦头。
不过辰渊说到底是他养大的孩子,从他还在襁褓之中时巴隆就跟在他身边,怎么……能骗他呢?
“不如说,先想想他会不会骗你?”维奥莱塔的声音像是从脑袋里传来,她的身形想影子一样浮动。
巴隆缓缓抬起手臂,绿光一闪,法阵应声解开了。
绿光散去,法阵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紫雾如蛇般缠上巴隆的手臂,钻进毛孔。他闷哼一声,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力量沉入骨髓,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消灭原队友,可获得翻倍的力量增幅。”维奥莱塔站在几步之外,用指尖拨弄着粉色的卷发,“法阵说的,锁已经解开了哦。”
巴隆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那双被灼伤的眼睛浑浊不堪,泪水和血水糊了半张脸。
“你走吧。”他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维奥莱塔眨了眨眼睛,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高跟鞋的声音渐渐退入镜面深处,消失不见。
巴隆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辰渊正在迷宫的断壁残垣间奔走,脚下的镜面碎片被踩得噼啪作响。他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巴隆。
“巴隆叔?!”
巴隆没有回话。他的身躯在狭窄的走廊里膨胀,铁青色的皮肤绷紧了,肩胛骨发出骨骼拔节的闷响,河马族的巨型化在几息之间完成了。他的眼睛红得几乎看不见瞳孔。
“对不住了,小子。”
他冲向辰渊,一拳轰出。
辰渊侧身闪避,那拳头砸在镜墙上,玻璃被砸出一个蛛网状的裂口,整面墙都在震动。但魔枢的反馈立刻到了——辰渊的肋部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同一股力量捶在了自己身上。他踉跄后退,嘴里涌出铁锈味。
“巴隆叔,你疯了?!”
巴隆的第二拳紧跟着到了。辰渊不得不举起铭杖硬接,杖身被巨大的冲力压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他被推得向后滑了数步,鞋底在碎石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你打不过我的,辰渊。”巴隆喘着粗气,肌肉隆起的胳膊还在发抖,“让开。”
“你到底——”
第三拳。辰渊勉强避开了要害,但肩膀被拳风擦过,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了。他单膝跪地,低头吐出一口血,那些血溅在脚下的碎镜面上。
巴隆逼近,拳头又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辰渊体内的某根弦绷断了。
那道熟悉的、冰冷的力量涌进四肢百骸,眼前的一切被白光吞没,他的意识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视线重新聚焦时,他站在一间破旧的木屋里。屋角的床上坐着一个河马族小男孩,大概四五岁,两腿晃荡着,怀里抱着一个用草编的小狗。男孩的眼睛又圆又亮,和巴隆一模一样。
“爹,你看我编的!”男孩举着草狗。
“挺好,像你娘。”一只大手从画面外伸过来,揉了揉男孩的头。
辰渊屏住呼吸。他认得那只手——那只现在正握成拳头、一次次捶向他的、巨大的手。
画面切换。
草原上的雪刚化,泥地里到处都是踩烂的脚印。巴隆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僵硬的尸体。那孩子瘦得脱了相,嘴唇青紫,耳朵上的绒毛被火烧得只剩一点焦痕。胸口有一道贯穿的伤口,边缘整齐得可怕——那是军用长剑的切痕,不是魔兽的爪牙。
巴隆没有哭。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从中午一直抱到天黑。
画面再次碎裂。
这次是一座石坟。坟前站着巴隆和辰渊,辰渊当时还很矮,大概只到巴隆的腰。巴隆的手搭在小辰渊的肩膀上,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走,回家,煮饭去。”
辰渊猛地睁开眼。
胸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涌,但他的心跳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频率搏动。巴隆的巨拳已经到了面门前,他偏了偏头,拳头擦着太阳穴砸到了身后的石柱上。
辰渊右手抓住巴隆的手腕,左手将铭杖顶在了巴隆的胸口。
“你儿子叫巴林。”辰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想拿复活石换他回来,对吗?”
巴隆巨大的身躯骤然僵住了。
“你知道……你看到了?”
“我全看到了。”辰渊咬着牙,掌心传来的痛感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十一岁,被泰特斯赶到前线当肉盾。你在雪地里守了一夜的尸体,后来你老婆也没了,坟头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巴隆的拳头松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一点一点矮下去。巨型化在消退,皮肤的色泽从铁青变回灰暗。膝盖砸在地上,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我对不起你。”巴隆的声音碎了,“辰渊,叔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辰渊看着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很久。
最后他垂下铭杖,往后退了一步。
“走。趁我还没改主意。”
巴隆抬起头,那张被泪水和血糊住的脸满是难以置信。他缓缓站直,转过身,往迷宫深处的黑暗走去。
辰渊盯着他的背影,呼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准备去找月泠留下的标记。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巴隆的尾锤。河马族巨型化之后,即使只是半身发力,那一锤也足以打断一棵树干。
辰渊的身体只来得及向侧方偏出半寸。尾锤狠狠砸在他肋侧,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碎了身后的镜墙,滚落在碎玻璃和碎石里,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
巴隆喘着气站在几步之外,右臂的肌肉已经重新隆了起来。那双眼睛更红了,里面有一种辰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决绝的、压上一切的赌徒的疯狂**。
“我不能走。”巴隆一字一顿地说,“我走了,巴林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再次举起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