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上一世的命运极其悲惨,惨到仇人见了都得释怀,惨到流浪汉听了都得落泪。
蹉跎一生,一事无成,考上省城的一个民本大学那几年是他最开心的日子,整天沉浸于电脑手机的游戏和短视频,大一上课还守守规矩,基本每节课都到,到了大三意识到老师们也是拿工资混日子且教不了他啥东西的时候,彻底放飞自我了。
什么狗屁早八,不去了,什么狗屁点名签到,给点好处让同学代劳了,什么狗屁期末考试,作弊就完了,作弊爽!
如果作弊被逮住挂了科呢,那就下学期补考呗,补考的时候老师们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下面作弊的学生抄的火热,那是一点也不管。
放纵了一个学期,补考一下咋啦,天经地义嘛。
这种浑浑噩噩却又幸福的日子苏酥非常喜欢,他自认为自己没什么本事,就喜欢混日子,简单的快乐就够了,他不贪心奢求什么爱情,毕竟一个月一千五的生活费也不允许他谈恋爱,他自己吃喝玩乐都不够的,怎么可能想不开的去恋爱呢。
关于大学单身这件事,苏酥毕业之后就后悔完了,简直悔恨得捶胸顿足,出了社会,是格外的现实,校园里那种相对单纯的恋爱已经完全没有了,他自信自己有点小帅的长相,不说去找到什么校花级别的女大学生,找一个看的过去的还是行的。
可错过的东西,终究是错过了,恋爱这种事情永远只能停留在后悔和臆想之中了,于是乎他单身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死之前都是母胎单身。
这样的美好时光终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随着大四的到来,大家纷纷忧心于找工作,浑浑噩噩了好几年,真正面临工作的时候,这一刻他才懵了。
这几年学费是交了,但是没学到啥有用的东西,也没参加什么专业竞赛,连技能证书都没有考几个,于是乎,找工作变得格外艰难。
所幸应届生身份救了他,一家公司的春招收留了他。
但是噩梦也从这里开始了,入职前感觉前途光芒万丈,入职后彻底天塌了。
什么狗屁文员啊,天天打卡签到就算了,早退迟到那是狠狠的扣工资啊,还不够,每开一次会,公司领导有了啥新想法,他们这些牛马就得马不停蹄的做ppt和报告,一提交上去,领导不满意还要重新做,一些不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塞给了他们这些新来的,搬水、办公室卫生、打印复印、写日志……这真叫他们苦不堪言,这不就是核动力驴吗?
基本上天天加班,可是却没有加班的三倍报酬,美其名曰自愿加班。
这样痛苦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这一批新来的应届生就被裁撤了百分之九十,而且应发的工资也拖欠着,人家有一套完整的法务团队,跟他们这些初出社会的学生耗得起。
他们骗取了支持应届生就业的大额补贴,却连一点苍蝇大的肉都舍不得扣下来打发苏酥,这是苏酥第一次意识到人心险恶,社会太复杂了,远没有大学的美好。
苏酥不信邪,一边送外卖,一边打零工,一直坚持和黑心公司打官司,先是劳务仲栽,最后闹到起诉,本来也有一起被剥削的学生们跟着苏酥一起耗,可随着时间和维权成本的爆发增长,大家都受了一股窝囊气,选择认栽了。
苏酥最后没辙,也放弃了。
于是老老实实送起了他的外卖,路线不熟导致超时被投诉,夏天爬没有电梯的高楼热的中暑倒在无人在意的楼道角落,为了多接几单夜宵单子他冬天冻的瑟瑟发抖晚上睡公园长椅……
得亏他命硬,不然早噶了。
随着越来越多失业的人涌入这个行业,外卖也不好做了,单价慢慢的被压得极低,这已经不是给平台打工了,简直成了平台的奴隶。
苏酥果断不跑了,又走上了求职道路,几次入职,都是担当核动力驴的角色,当核动力驴就当核动力驴吧,结果一看工资两千五,也是解锁贷款上班的成就了。
最后实在没辙,苏酥选择了进厂,起初很多厂还不要他。毕竟有更多年长有经验的熟练工应聘,他这种愚蠢的大学生,实在没啥竞争力,好在一家两班倒的流水线小厂收留了他。
这一进厂,又是要了他半条命,两班倒都不是人能做的,一天做十二小时,没有浮木的黑心老板还要求他必须站着,还时不时用摄像头来检查有没有摸鱼的,这老板也是个人才,每次员工去上厕所,他都会让这员工多加班十分钟,简直是扫码了。
熬了六个月,存下来三万块钱的苏酥,说什么也不进厂了,打工太累了,打工太磨人了,他在镜子前照了照,发现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像老了五岁一样,一种沧桑感都出来了。
他不打工了,他要躺平!
苏酥直接回家了,躺着的日子里,他没少被村里人蛐蛐,说他混吃等死啃老没出息的人大有人在,不少人把他当成笑话在用饭的时候拿出来鞭挞。
苏酥起初很难受,很无语,我没吃你家大米吧,跟你无冤无仇的,你蛐蛐你大坝干嘛啊?造密码的,祝你生孩子没皮燕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酥也麻木了,把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自动给过滤了,这些人跟苍蝇似的,你被蛐蛐要是表现出痛苦的样子,他们就越来劲了不停的说,苏酥也是看明白了,这些人也不见得有多成功,都是一群社会的渣子在他身上找优越感罢了。
有一件事非常幸运,苏酥的父母非常开明,非常慈爱,他们明白就业形势的严峻,接受了自己孩子的平庸,并且不求回报的一直养着他。
在这对善良的夫妻的接济下,苏酥也算是过回了大学那种滋润的日子,每天几乎都是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着实给他打爽了。
天有不测风云,变故没多久就发生了,父亲由于常年抽烟酗酒,又忧心苏酥的下半辈子的生活,所以不停的出去跑车载客拉货,有时候一跑就是几天的长途,积劳成疾之下无所不能的父亲病倒了,去医院还查出了肺癌,不幸的是已经到了中期,至此,一家人的天塌了。
母亲是一个小家碧玉的传统女性,寸步不离村里开着的便利店,洗衣做饭样样都会样样都精,从不抱怨父亲,也不会抱怨家里蹲的苏酥,她一直兢兢业业把关着家里的小生意,得知父亲的状况后,一向平和沉稳的母亲也急得几天睡不着觉了。
父亲的第一想法是放弃治疗,毕竟花那么多的钱治疗一个失败率很高的癌症并不值得,他想给苏酥留点钱娶媳妇,也想给母亲留点钱有底气的过好余生。
可苏酥和母亲没同意父亲的请求,家里蹲的苏酥又重新去赚钱了,这一次是救父,所以他干起两班倒来格外拼命了。
母亲则是把近些年借出去的钱抓紧催收回来,结果不理想,毕竟借钱出去了就是孙子了,欠钱的才是大爷,整整二十万的借款收不回来,这可是救命的钱,一直温婉脾气好的母亲也爆了粗口,将这些不是人的东西从祖上开始骂。
父亲的病情持续恶化,家里的积蓄被掏空了,最后没招了,把父亲的视作命根子的土方车给卖了,还不够,每个月的化疗和医护住院费简直是吞金兽来的,往里面怎么撒钱都不够,苏酥和母亲只得把村里的房子给卖了,没卖多少钱,就十来万,顺便把便利店的货物特价清仓了,又把土地转让出去,总共三十万吧。
这点钱没撑住三个月的,就花完了,于是母子二人只能贷款,无限死循环了。
母子一贫如洗了,最后还是没能挽救父亲的生命。
苏酥和母亲在家乡的村里给父亲办了葬礼,这种丧事,只要有人情往来的,不管再不是人的东西也会来随礼的,母子二人也结了十来万人情,
村里没房子了,土地也转让出去了,结来的人情被贷款催收的收了去,母子二人只得去找那些欠了他们钱的人家去催债。
这些东西真是畜牲来的,眼见母子二人落难,顿时硬气了,直接不还。
苏酥气的不行,扬言要去告他们,结果因为欠条被人抢去烧了,再加上这些欠钱的串通一气,咬死了没有借,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苏酥在村里大闹了几天,最后被那几家欠钱不还的畜牲儿子给揍了一顿,苏酥愤然之下想要掏刀,很快被母亲给阻止了。
母子没办法进城务工了,苏酥做回了流水线,母亲则是找了一个餐厅的后厨做着。
时间日复一日的过着,每天都有贷款催收的人打电话来,没多久甚至通过四处打听找到了他们的出租屋。
母亲被催收的人闹得心神不宁,几近神经衰弱,她每天都念叨着父亲的往往种种,天天哭的眼睛红肿,多重打击下,加上忧思成疾,最后母亲也倒下了,住了几天院后,母亲出院了,她隐瞒住了病情,谎称只是太累了。
母亲意识到自己会深深的拖累苏酥,将家里的门窗禁闭,打开了家里的天然气开关,默默的躺在了床上紧闭双眼。
母亲的丧事,是在老家村里办的,苏酥天真的以为这次也能结一些钱,毕竟母亲信中的遗言是这样安排的,母亲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母亲的丧事很冷清,几乎没有人来,毕竟在他们眼里看来,苏酥一家已经完蛋了,完全没有往来人情的能力了,于是纷纷都厚着脸皮不来了。
这一次的苏酥再一次被这些人的无耻给震惊了,不过他没说什么,母亲下葬后,他就默默离开了村里,村里都在看他的笑话,没有人觉得他可怜,都只觉得他好笑。
当你弱小无助的时候,你才会看清身边的所有人,他们都不是人。
父母接连去世,苏酥的心已经死了一半,天天被贷款催收的人打电话,苏酥几近崩溃,接下来又被人诬陷偷拍,被人开户,被人网暴,被人造谣,被人谩骂。
当看到网暴者拿他去世的双亲寻笑时,他气的理智崩溃,在网上扬言要宰了这些网暴者。
苏酥本没有错,可他的弱小,就是他最大的错。
诬告他的官司,由于证据不充足,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且很多证据涉嫌造假的缘故,苏酥打赢了。
可有什么用呢,他赢了,可网暴还在持续,还有人在引导,他丢了工作,他被人不断恶意投诉,他找不到工作,他看不到未来,想要麻痹自己,却连去酒吧买醉的钱都付不起。
他累了,真的累了,他绝望了,他心死了。
来到长江大桥上,眺望辽阔湍急的河流,苏酥久久失神。
慢慢的,苏酥眼神逐渐决绝,面对凶猛的江水,面对下面的万丈深渊,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没有了害怕。
苏酥潇洒的翻越栏杆,没有任何留恋的纵身跃下。
啪的一声巨响,百米高度跃下跟砸在了水泥地面似的,苏酥头朝下,水面上泛起了一片血红。
最后一刻,他心中无尽的恨意和怨毒都随着意识的消散而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