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中旬,话剧社招新的海报贴满了全校:圣诞夜,原创改编剧《灰姑娘》,艺术学院小剧场,公演两场。
舞雪吟报了名。面试那天她回来跟蕲羽汇报战果,语气复杂:“哥,我演上了。”
据她复述,面试现场她本来准备的朗诵,念到一半评委让她即兴演一段“被抢了男朋友的场景”。她当场发挥,先愣三秒,再冷笑,最后慢悠悠说了一句“抢吧,抢走了算你厉害”。全场评委愣了十秒,然后集体起立鼓掌。
“就这水平,给我个继妹演,屈才不?”她哼哼。
“不冤。你抢我零食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演什么,灰姑娘?”
“继妹。”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面试官说我眼睛里有股骄纵劲儿,天生适合演反派姐妹。”
“人家说得挺准。”
“羽!”她操起抱枕砸过来,“你信不信我以后把你的角色演成反派!”
不过进门就没得挑,进去之后是真香。排练厅的日历上,圣诞夜的公演日期被红笔圈了三圈。舞雪吟把台词本当课外书背,走路念、吃饭念、连打电话都改用继妹的腔调:“哥,人家不过是想借你的笔记嘛~”瘆得蕲羽差点挂电话。
十二月初,话剧社进入带妆联排。舞雪吟提前一周预约了她哥的探班,理由充分:剧组缺一个“全程录像加提意见的人”,而她哥的审美“被文化节验证过”。
二
联排那天,蕲羽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舞台监督。
排练厅门口,一个光头男人正蹲在地上拧一颗螺丝。晃眼一看,脑门锃亮,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撑出棱角,活像武馆里走出来的教头。听到脚步声,他回头,脸上却是一副与外形毫不相称的细致神情。
“同学,请进。小心地上那排灯线。”他的声音也是意外的温和。
舞雪吟凑到蕲羽耳边:“慕容秋水。舞台监督。艺术学院的,体育特招,武英级散打运动员。全校女生喊他‘最想被调戏的反差’,他自己不知道。”
联排过半,出事了。
灰姑娘换装那场戏,头顶的一盏补光灯架的卡扣松了,灯架带着半米的横杆朝场地中央斜斜倒下来,底下正是扮演继母的女生。
“让开!”
一声炸雷。几乎在女生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光头的身影已经从侧幕冲了出去,单臂托住横杆的另一头,硬生生把那套装置扛停在半空。整个排练厅静了两秒,随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稳住,都别过来。”慕容秋水把灯架缓缓卸到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瓷器。直起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呆住的导演组笑了笑:“卡扣老化了。今晚我带工具来换,明天继续。”
排练继续。蕲羽看着他蹲回门口,继续拧他那颗螺丝,拧两下,还抬头看一眼场内,生怕再有东西掉下来。
台上,舞雪吟的继妹戏份过了。跺脚那段,她踩得排练厅地板咚咚响;阴阳怪气那句“你也有今天”,台词本上写的是轻蔑,她演出了喜庆,全场笑倒一片。慕容秋水扛着扳手路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保持住,别收着。圣诞节那天,我要让台下笑出眼泪,然后想起自己为什么心酸。”
这句词儿水平的评价,让全剧组安静了两秒。
蕲羽在角落里举着手机录像,忽然觉得,这个光头不简单。能打的人他见过很多,能把一句舞台提示说出温度的,头一个。
散场后,慕容秋水叫住了蕲羽。
“你就是蕲羽吧。”光头男人咧嘴一笑,“文化节的《上楼》,我看了三遍视频。第二段变奏进鼓点之前,你那半拍停顿,绝了。”
蕲羽挑眉:“你对音乐在行?”
“乐迷,野路子。”慕容秋水挠挠光头,“打拳是吃饭,听歌是活着。当年特招进来,我就是冲着艺术学院的音乐厅来的,拳台上省下的力气,全喂给音箱了。”
他掰着指头给蕲羽科普:全校最好的一套音响在小剧场,第二好在他宿舍,第三好在琴房。说到音响接线,这个能把人打进医务室的散打王,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
“以后小剧场有演出,来帮我调调音响?”他忽然说,“我信你的耳朵。”
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一场联排和一段视频,握了手。一个是拳台上站着的,一个是琴凳上坐着的。后来很多人问他们怎么认识的,两人异口同声:不打不相识,字面意思。握手的时候蕲羽注意到,对方掌心的茧和自己的虎口的茧,形状如出一辙,只是长法不同:一个是琴弦磨的,一个是拳台磨的。
三
十二月中旬,怪事来了。
先是女生六号楼。凌晨一点,楼里广播突然自己响了,放的不是晨间音乐,是一段压得极低的、类似哭腔的女声,断断续续念着含混的两个字,翻来覆去,听得人头皮发麻。第二天,一楼电梯的显示屏开始闪一张惨白的人脸,闪三秒,灭五秒。
一传十,十传百。三天之内,六号楼“女鬼”的消息传遍全校:有说十年前有个女生在那栋楼里出事的,有说半夜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的,言之凿凿,连“目击者”都有三个,各自描述的女鬼发型还都不一样。晚上十点以后,六号楼的女生回寝都要人陪,男生们自发组织了“护送队”,一度排出了值班表。宿管阿姨贴了三张“辟谣声明”,越辟越邪——第四张声明贴出去的当晚,广播又响了。
柳苗苗躲在被窝里吓得声音都在抖,舞雪吟一边安抚全寝室,一边给她哥发消息:我们楼今晚广播又响了,全楼都在哭。
第二天一早,舞雪吟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到蕲羽寝室:“哥,你得帮忙管管。”
“我管?我为什么要管?”
“因为你是我哥。”她把电脑往他面前一推,眼睛亮得像要出任务,“而且物理系和数学系的都说搞不定,我知道的高手只剩你了。”
蕲羽本想推,点开论坛里的“闹鬼实录”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所谓灵异音频,是一段做过变声处理的合成音;电梯屏闪图,是一次对公共显示屏系统的非法推送。手法不新鲜,胆子不小——校园网和宿舍广播系统之间有一道防火墙,这东西能穿过去,说明对方手里有内网入口,多半是从哪个漏洞爬进来的。
这不是闹鬼,是有人在拿全楼女生练手。
“我管。”他说,“但这件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
当晚十一点,蕲羽背着笔记本爬上了六号楼的天台。楼道里他遇到两个抱在一起壮胆的女生,还顺路把人送下了楼。
天台风大。他把电脑架在水箱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被刘海半遮的脸。
追踪用了四十分钟。对方的路由跳了三层,最后落在一个省城的游戏公会论坛。对方是个惯犯,最近三个月用同样的手法骚扰过两所学校的内网,纯图刺激,论坛里还挂着“战绩”截图吹嘘。
蕲羽反手进去,没破坏任何东西。他做了三件事:把对方窃取的入口堵死;把校园网那道防火墙补了三处没人报修的漏洞;然后在那人的电脑桌面上,留了一张纸条——
“你的手法我留档了。再来一次,你论坛里那三张战绩截图,会出现在你爹妈的手机和警察的电脑上。风翔”
十分钟后,对方灰了账号,连夜注销。
蕲羽合上电脑,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天台上能看见整个校园:六号楼的灯一层一层熄着,操场的路灯孤零零亮着,更远处,女生宿舍楼和男生宿舍楼隔着操场遥遥相望。
他把电脑塞回琴包,顺路检查了一遍那三处补好的漏洞,这才锁了天台的门下楼。楼下,最后一批“护送队”男生正打着手电送人回寝,嘻嘻哈哈的笑声在楼道里荡。
女鬼是假的。可这半个学校安心睡觉的样子,是真的。
这趟没白来。后来每到平安夜,六号楼的广播都会准时放一遍正经的圣诞歌,是宿管阿姨申请的,说是压邪。此为后话。
第二天,“女鬼”消失了。六号楼恢复了平静,宿管阿姨逢人就说是自己贴的辟谣声明起了作用。只有计算机学院内部流传起另一个版本:有人说当晚看见一个背着琴包的身影上了天台;段永清盯着蕲羽的后脑勺看了整整一节大课,最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此事必有蹊跷,回头研究。
四
十二月下旬,话剧社的公演进入最后冲刺。
蕲羽去探了两次班。第一次是录像员,第二次干脆被抓了壮丁,举了一晚上反光板。第二次去的时候,正赶上慕容秋水给舞雪吟说戏。继妹这个角色,被那丫头演出了花:跺脚、翻白眼、阴阳怪气,句句欠揍,偏偏台下人见人爱。慕容秋水难得地夸人:“这个学妹有灵气,坏得都可爱。”
舞雪吟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转头就命令她哥:“听见没?专家认证。公演那天你必须来,坐第一排,给我捧场。”
“公演哪天?”
“平安夜!”她比了个手势,“票我都给你留好了,第一排正中!”
话音刚落,蕲羽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可心的短信,就在这一刻,掐着点似的到:平安夜,银子弹爵士专场,舅舅点名要我上台,你来吗?给你留了第一排。
蕲羽握着手机,看看短信,又看看眼前一脸期待的张开的双手。
一边是妹妹人生第一场公演,第一排正中。
一边是——另一边,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
“怎么了?”舞雪吟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瞄到手机屏幕上“银子弹”三个字,眼睛眨了眨。
“没怎么。”蕲羽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笑着把公演票捏在手里晃了晃,“放心,第一排正中,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那杆秤却在吱呀作响。公演晚上八点开场,爵士夜九点开始,中间隔着一个多小时和半座城的距离。数学上讲,时间来得及;可他打过交道的“来得及”,从来没有一次真的来得及。
舞雪吟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你欠费停机前打开钱包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拎起台词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晃了晃手指:
“平安夜。哥,我演继妹。你可别看了别人的灰姑娘,忘了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