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豆站的站台不大，但人不少。
路野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检票口，四月的风从车站另一头灌进来，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咸的，湿的，像是某种活物正在呼吸。
大海。
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蓝色的、广阔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东西。对他这种在中国内地城市长大的人来说，海和极光、火山、流星雨属于同一个分类——“别人生活里的背景”。
他自己生活的背景，应该是图书馆、自习室、便利店和安静的出租屋。
“路野！这边！”
北原伊织的声音从人群里炸了出来。
路野转头，看见那个在高铁上坐在他旁边、唠叨了两个小时的男生正站在出站口。
“你怎么还没走？”路野问。
“等我姑父啊！”伊织理所当然地说，“他说了会来接我。”
“你叔叔？”
“对，我叔叔是本地人，”伊织拍了拍胸口，“我这次来伊豆就是住他家。”
路野点点头。
“那我就先走了。”路野说，“我先去租房子，本来在中国的时候就该找的，结果拖到现在。”
“等一下”伊织拉住他，“你第一次来伊豆，要不和我一起去我叔叔家，我叔叔是本地人，应该知道不少适合你租的房子”
“是吗？那就谢谢了”路野眼前一亮“可那样不会太麻烦叔叔吧？”
“不会的，放心吧，我叔叔人很好的。”
“嘿，伊织，这里”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面带笑容的板寸头大叔坐在马路边的护栏上正朝他们这边挥着手打招呼，身后是一辆有点年头的白色面包车。
“叔叔！”伊织挥手。
“走吧，正好帮你问问我叔叔”伊织一边对着路野说着一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路野随即也拉着行李箱跟着伊织过去
“伊织！都长这么大了！”大叔一把搂住伊织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还行！”
大叔松开伊织，看向路野。
“旁边这位是？”
“这是路野，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和我一样也是机械系的新生，”伊织介绍道，“我们在高铁上认识的，”
“哦？”大叔的眼睛亮了起来，“留学生啊，欢迎欢迎。”
他伸出手。
“我叫古手川登志夫！伊织的姑父，在伊豆经营着一家潜水店。”
路野礼貌地握手。
“叔叔您好。我是路野。”
“叔叔”伊织随即开口道“路野他还没有找到房子，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
“那正好，”登志夫说，“先去我家坐坐，我帮你问问附近有没有合适的。”
“那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登志夫一手抓起路野的行李箱放进面包车，“我们先上车，路上再聊。”
“那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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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的街道比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东京的拥挤，没有大阪的喧闹，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子，有些门口种着花，有些挂着潜水店的招牌。
“到了”登志夫指着前方。
路野抬头。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挂着一块招牌：diving shop(潜水装备商店)[Grand Blue]。门口摆着几个潜水气瓶，还有一块写着“潜水装备租赁”的牌子。二楼似乎是住宅，阳台上晾着衣服。
“这就是我最自豪的diving shop(潜水装备商店)[Grand Blue]”登志夫自豪得意地说
路野和伊织在门口停下脚步。
“diving shop”伊织轻声念道。
“挺气派的吧。”登志夫说道“我先去停车，你们俩随便看看，等我一会儿。”
“好的”路野和伊织回应道，然后在潜水店附近参观了起来。
“没想到你叔叔的潜水店这么气派啊。”路野感叹的说道。
“是啊，我也没想到”伊织在回应路野时，注意到潜水店门口的大海。
此时的大海，正被下午四点的阳光切成两半。靠岸的一侧是浅得发绿的蓝，能看见水下礁石的轮廓；再往外，颜色一层层加深，直到变成那种只在纪录片里出现过的、近乎不真实的深蓝。海面很平，偶尔有一道风掠过，掀起一串碎银。
伊织盯着看了好几秒。
路野在叫了几声伊织名字后，见没有回应，也随着伊织的目光看去，和伊织一样沉入其中。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带着从海上席卷而来的水汽，吹的两人睁不开眼睛，两人几乎同时将手臂抬起来挡在眼睛前。
等到风势小起来后，二人才将手臂放下，让视线重新聚焦，在那刹那，仿佛时间停止一样，两人的目光都被一名身着潜水衣的长发美女吸引过去，那位长发美女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岸边，整理着头发。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像碎掉的玻璃。潜水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动作很随意，只是把头发拢到耳后。似乎是感觉到两人的目光，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露出了微笑
两个人像两台同时死机的机器，并排站在原地，一个拖着行李箱，一个拎着背包，表情管理全面崩盘。伊织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一个含糊的“啊”。
喂——伊织！路野！”登志夫的声音从店门口炸了过来。“你们跑哪里去了！？”那一声喊，像一记精准的闹钟，把两人的大脑硬生生拉了回来。
“啊，我们在这里”伊织和路野异口同声道。
登志夫说道“我先进店里了。”
两人应了一声，然后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刚才那位姑娘，已经不见了。岸边只剩下几块礁石，和一串被风吹散的水痕。
“……”路野看了看左边。“……”伊织看了看右边。
“那我们先进店吧”路野笑了笑，试图把刚才那几秒钟的空白从记忆里删掉，“还真是惊人啊。”
“是啊，确实”伊织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不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听起来，像某种老套的搭讪方式。”路野随即打趣道。
两人并肩朝店门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半，伊织忽然停下来。
“不过，路野。”
“嗯？”
“你期待吗？”
路野侧过头。“期待什么？”
“大学生活啊。”伊织张开双臂，像是要把整片海都圈进怀里，“你看——我借上大学的机会，搬到了这个沿海的小镇。你听这浪涛声，多清楚；你看这太阳，多辣。跟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环境。”
“……，你怎么这么激动”
“我啊，”他说，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交代什么人生履历，“之前上的是男校。”
“……男校？”
“对，男校。”伊织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飘向远方，像是穿过海面，看见了某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整整三年。”
“一个女生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尾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路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
（……三年。）
（一个都没有。）
（难怪这家伙在高铁上，能把对大学生活的期待说这么久。）
“所以，”伊织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大海，“大学，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海风吹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他的背影，竟有几分悲壮。
路野看着他，默默在心里思考了一下。
（好像我们都是机械工学新生，机械工学的男女比例)
(……我还是不打击他吧)
“路野。”伊织转过头，眼神诚恳，“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
“真的懂？”
“真的。”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大学生活应该充满希望？”
路野想了想。
“嗯。”他点了点头，“我觉得是。”
路野转头看向那片海。夕阳正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浪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不急不缓，像某种很古老的呼吸。
“我老家在中国内陆。”他说。“海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一直只存在于课本、纪录片，还有别人发的朋友圈里。”
路野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在一个推开门就能看见海的地方。”
海风吹过来，掀起路野额前的头发。
“所以，”路野说，“你说得对。”
伊织看着他。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路野。”
“嗯？”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像样的。”
“……哪里像样。”
“像那种电影里，主角开场独白的那种。”
“你想太多了。”
“真的！”伊织凑过来，“你要不要再配点音乐？我脑子里已经有音乐声了。”
“不用”
“那我哼给你听——”
“不用。”伊织已经开始哼了。
路野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两人来到潜水店的店门前，新生活的开始就从打开这道大门开始。
路野把手搭在门把上。
金属的，被海风吹得有点凉。
他停了一下。
(我为什么感觉，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怎么了？"伊织凑过来，"开门啊。"
“我感觉这扇门后面，有点不对劲”
"这是我叔叔的潜水店，能有什么不对劲"伊织伸手越过他，一把把门推开，"我来！"
"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