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里是哪里啊?!”
云希意识苏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像是一块被抽空了骨头的面团。
眼皮沉重得要命,耳边呼呼灌着冷风,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几道晃动的橘红色火光。
他名叫云希,是常见的社畜。
他的人生24年,要全部说完的话,也得花上整整24年的时间。
如果省略那些枯燥的履历,简单说明他生前的最后时刻,那就是:
『连续通宵改了三天的总谱、在狭小出租屋里暴毙的普通打工人』
当然啦!
会猝死的原因不仅是因为甲方那莫名其妙的催稿,还夹杂着他对音符近乎病态的较真。
虽然此时不是反思工伤的时候……
因为他只记得自己明明刚刚关掉编曲软件,打算趴在琴上眯五分钟来着……
为什么刚一回过神,就出现在了这里?
不仅手脚不听使唤,甚至连引以为傲的指节都短小得像坨棉花糖。
“动不了……这是被鬼压床了吗?还是通宵猝死中风了?真是不妙啊,太不妙了啊!”
云希心里疯狂嘀咕着。
自己这是得急病瘫痪了吗?
如果是的话,为什么自己连送医相关的记忆都没有啊?
真是令人头疼的现状啊。
他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
“难道说,我趴在键盘上睡着的时候,突发脑梗直接被抬走了?这样的可能性也算是最大了呢……”
这地方冷风嗖嗖的,要不是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给予了云希一丝安慰,不然他连保持清醒的勇气都没有吧?
他急得想张嘴向周围的人求救:
“喂——”
“有人吗——”
“哪怕来个合租室友帮我叫下救护车也行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云希张开嘴拼命呼喊。
可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既不是熟悉的成年人嗓音,也不是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求救语言,而是——
“哇啊……哇啊啊啊啊——!!”
一阵响亮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在这片未知空间中猛然扬起!
云希整个人瞬间懵了。
等一下?婴儿?
刚刚那个声音……是我发出来的?!
还没等他从极度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一阵刺眼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双眼。
“生了!生出来了!艾莲娜领主大人!!”
“快……快拿干净的布来!”
“天呐,愿神明保佑……是个活婴!而且哭声非常洪亮!”
刺耳嘈杂的女性呼喊声如同雷鸣般在四周回荡。
但那绝不是现代医院无影灯下的冷静呼叫,而是夹杂着浓重边境泥土腥气与铁锈味的狂浪之声!
云希勉强将眼皮睁开了一条缝隙。
展现在他眼前的,既不是干净整洁的白色天花板,也不是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而是一间由黑曜石块垒砌而成的巨大石室。
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火盆,烈火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接生嬷嬷手脚麻利地用温水擦拭着云希身上的血污,而在那石榻上,半躺着一个刚经历完分娩的女子。
那是身高接近两米的红发女领主——
艾莲娜·雷克特!
即便是刚生完孩子,她身上也没有半点的虚弱,反而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战士。
她随意用亚麻毯裹着身躯,强装的肌肉线条在汗水下闪耀着麦色光芒,左脸那道战斗刀疤让她更显英气勃发。
“呼……哈!总算把这小子给生出来了!”
艾莲娜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中气十足地大笑。
“塞维尔!老娘肚皮硬得很,早就说了用不着你整天在神像前哭哭啼啼的!”
而在床榻边,正手足无措地跪坐着一个银发男人,正是他的父亲塞维尔。
这位温顺的美男子穿着一身丝绸长袍,眼圈哭得通红,正拿着手帕一边替妻子擦汗,一边心疼得直掉眼泪:
“呜呜……艾莲娜,你吓死我了……刚才叫得那么吓人……我真的好担心你出事……太好了,呜呜……”
艾莲娜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丈夫的脸颊,得意大笑:
“哭什么!老娘在外带兵被魔兽咬掉一块肉都没皱过眉头,生个崽算什么难事?别哭了,等天亮了,老娘赏你一整箱从王都运来的宝石!嬷嬷!快抱过来!”
艾莲娜一把从老嬷嬷手里接过裹着粗布的云希,像展示战利品一样单手托着高高举起:
“是带把的男丁,还是继承领地的小女骑士?!快给老娘报上来!”
接生嬷嬷擦着手,凑近仔细掀开布角瞧了一眼。
下一秒,老嬷嬷的眼珠子瞪得险些从眼眶里弹出来,脸色涨红,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尖叫刺穿了整座城堡:
“男、男男……男丁!领主大人!是男孩子啊啊啊啊啊——!!”
“轰——!!”
床边的塞维尔听到“男孩子”三个字,甚至顾不上擦眼泪,激动的两眼一翻,竟然当场幸福得晕厥了过去。
而艾莲娜男爵更是激动得从床上站起,将云希紧紧搂在怀里,仰天发出狂吼:
“老娘生了个带把的!我雷克特家族生出男丁了!哈哈哈哈哈!!传老娘的领主令——敲响警备钟!敲响全境的长鸣钟!给老娘敲满八十响!!”
“传令全境!雷克特领地所有农庄、城镇,全员免税三年!”
“把地窖里的麦酒全给老娘搬出来犒劳骑士团,今夜不醉不归!立刻派飞鹰向王都报喜——去领王室的最高育儿津贴!!”
“吼——!男丁万岁!雷克特家族万岁!!”
石堡外整齐划一的数十名重装女骑士举起斩马重剑狂热怒吼,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在这震耳欲聋的狂欢喧嚣之中,云希被紧紧地按在母亲满是肌肉的怀抱里,被硌得小脸发紧,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骇浪。
母亲勇猛强壮如狂战士,父亲在旁边心疼抹眼泪……
生了个男孩……免税三年?
王室重赏?
全境敲钟庆祝?!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还不等云希消化这恐怖的世界观冲击,城堡最高处的青铜巨钟被重锤狠狠轰响!
“当——————!!”
悠远、宏大的钟声在边境的夜空中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接一声!
“当——!当——!当——!”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那声原本只是厚重的青铜钟鸣,落在云希耳朵里的刹那,他的脑海深处猛地响起了一记断裂声。
“嗡——!!”
视觉骤然被抽离,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
然而他的听觉,却在刹那间被无限放大!
第一声钟鸣,在脑海里化作了沉闷而震撼的和弦音;
窗外呼啸撕的风声,化作了疯狂刮奏的小提琴高音;
近在咫尺的壁炉内木头爆裂的“噼啪”声,被捕捉为木管乐器的跳音;
数十名女骑士兴奋跺击地面的铁靴声与马嘶声,则在脑底构筑成了雄浑的鼓鸣!
所有的杂音,在这一刻,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神之手编织、拼合,按照十二平均律与复调对位,在云希那脆弱的脑海中,以毁天灭地之势奏成了一首气势磅礴的史诗巨作!
“呜……啊……”
无数的旋律在咆哮,无数的和声在碰撞,前世所有听过的、没听过的乐章都在这恐怖的感知下被强行具象化!
他的大脑仿佛要被这音律洪流生生撑爆!
幼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痛楚与狂喜交织在一起——
“不要……停下来……脑子要……融化了……”
在钟声的第四十响落下之际,婴儿眼皮一沉,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