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团结号是什么模样？阿眸珀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此时此刻，阿眸珀已经让宾领着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和巷道，穿过了一间又一间大厅和穹顶，避开了一批又一批路过的穿着常服或形似工作服的人群，终于坐上一个超大号电梯，走出这座理论上通向室外并且也确实能看见天光的穹顶的开放式大门后，阿眸珀还是不知道。
前文已经提到过，阿眸珀在团结号内苏醒，那么现在，按道理来说，他们应当处在团结号的甲板上。
阿眸珀看见什么了呢？
阴灰的天。
冷清的风抚过。
一片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
“平原”上，立着无数巨大的，整齐排列的灰黑色音叉形装置或……雕塑？它们外表质地粗糙，可能是石制或金属制，每一座都有至少三层楼高，各架设着零星几台探照灯，向延伸到难以目测的远处。
可能确实具有一定音叉的功能吧，阿眸珀勉强听见了空气中，大概覆盖了这一整片区域的低沉底音。
一些零散的人影在远处走动。
“哼，”宾沉沉地笑，“挺壮观吧。”
“壮观是壮观。”阿眸珀愣了会，反应过来。
“但这是哪儿啊？这是团结号吗？”
阿眸珀回头望向宾，眼睛显明了少年的心绪——“何意味？”。就算是失去记忆之前，他也不能算得上有见识的人，更何况此时，换成任意一个团结号外的人都无法将这个如此辽阔的地方与宾所讲的团结号舰船联系在一起。
“这里就是团结号哦。”宾眯了眯眼，对阿眸珀的反应很满意。
面对阿眸珀“少诓傻子”的眼神，宾又发话。
“就乐得看你这种没见识的。这儿就是团结号的舰尾甲板的一个庭院区。”
“得了，不逗你了，给你介绍下团结号吧，你现在，还有将来估计也常住在这儿了。”
————
阿眸珀的脑瓜子嗡嗡的。
他明白，既然一个集群的主舰舰名能够顶替掉这个集群的本名几百年，那么这艘主舰想必相当宏伟，说不定长几公里都有可能。
但是什么踏马的叫“团结号是一座总长约160公里，总高约40公里，甲板最宽处约50公里，常驻人口超过两百万人且最大可承载上百亿人口的海陆空三栖万亿吨级综合型母舰”？
这是个舰船还是什么移动大陆块？
什么叫这个大陆块还能飞？
“就这，我们尊敬的冥神还嫌她太过娇小脆弱，难以承受天之下的风雨呢。”宾还揶揄着插上一句。
那时为了上甲板，宾领着他在走廊和大厅弯里绕弯，走了那么半天，其实还是尽力抄了近路的结果。
“回神了，”阿眸珀的右肩被拍了拍，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着宾往回走了很远，“你的病房快到了，稍微认认路吧。”
宾其实没有专心带路，他也刚结束跟一位路人的闲聊。
不过阿眸珀似乎走神得更多。
“……我估计你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得住这间房。”
——————
值得一提的是，病房乍一看什么都没有，但真的住进去后，阿眸珀发现其中各类生活用品其实还比较齐全。
托摆着花瓶的床头柜，有一格抽屉和一个柜门，抽屉打开后有一些小件的日用品，柜门分两层，上层甚至有几本可供消遣的图书，柜子里竟然还塞了一套轻薄的衣服。
病房的另一扇门内，卫生间洗手台上嵌了一个镜柜，洗护品和药柜在洗手台镜子后的柜中。
这是阿眸珀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脸。
很明显，他已经不再记得自己原本的相貌了。他只在感受上，依稀觉得自己应该是一副平凡的长相。
他几乎贴在镜子上，好像看不清东西一样。
镜子内的那张脸，令阿眸珀从感受上觉得陌生。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可并不平凡。
这个人约十五六岁，面容苍白，突兀地晕上病色的红。五官摆得很正，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精致。黑色的头发略长，杂着几片白灰的丝。瞳眸颜色较浅，几乎看不太清其与眼白的分界。
大概是刚经历大难和长时间抢救和医疗的关系，身形纤瘦得略显脆弱，穿着病号服。
忧愁虚弱的模样，或许确有些许病态的美感。
把额前的头发往脑后扯了扯，蹭蹭脸，坐回床上。
宾将会是他的看护人。他得知，从宾本人口中。
有趣，他心想。
第一次眼见着宾时，宾面容冷峻，神情疲惫，左脸颊边缘有不太明显的疤，向前微微弓着身，他觉得这个人说不定不太好交流。
没想到，宾其实有点嘴碎，他自己反倒不太敢冒昧上前跟别人讲话。
他挺喜欢这个人。
临走前，宾给他交代了不少东西。
基于冥神所描述的他的身体状况和受治疗时所观察到的状况，他接下来会接受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长期医疗看护。
在确定他的身体和精神没有极严重的损伤后，理想的情况下，他将在几周后开始接受简单的康复训练和基础常识教育，即时将由宾承担一部分常识教育职责。
以及，据宾推测，如果他想脱离团结号，别的不好说，但冥神想必不会轻易接受。
“我知道，你现在估计仍然一头雾水，仍然什么都没弄明白。”
“你想知道你是谁，你想知道我是谁，你想知道我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们为什么要救你。”
“而且相信我，你需要知道的还要远比你想知道的多得多。”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应该都会陪着你。”
“怎么生活、怎么思想，怎么回看过去、怎么寻求未来。”
“这些，都会有人教你。或者不需要有人教，只要你接着存在于世上，你就已经在做这些事。”
“但是别那么急，你的时间还长，让你我都慢一些，慢慢来。”
……
“……还有，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