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此刻，衔烛侧躺在草垛里，月光透过木屋顶的缝隙照在带着锈迹和血迹的镣铐上。她的手脚正被这镣铐缚在身后的墙上，动弹不得。
但她的心情，却如这月光一般，平静如水，或者说，死水一潭。
自从来到这异世界，她已经这样过了一个月。
上一世，她，或者说他从楼上一跃而下，一睁眼，就来到了这具身体里。一如他曾经看过的网文一般，他失去了自己的小兄弟，但也幸运的拥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能力——不死。
遗憾的是，在他变成她之后，她就几乎没走出过几次这间屋子。
门的吱嘎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魁梧的男人背对着烛光，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那个”又要来了。
咚。
沉闷的声响过后，是足以打断一切思绪的剧痛。尽管这样的事情在这几天已经有过好几次，但每次她都忍不住想要惨叫。
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在男人娴熟的手起斧落，她的喉咙已经与她的头分离。
像拖着一只死去的牲畜，男人将她的身体拖出门外。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孩子的嬉戏打闹声，偶尔还有“我要吃这里”“我要那里”的争论声。
“救救孩子……”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读过的课文，不由得暗自冷笑。
透过木板的缝隙，她早已察觉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个终年积雪不化的末世。在这样的世界里，最缺的可以说就是食物。
而像她这样的人，可以说就是最好的食物来源。
她也不是没想过要逃出去。前天，她曾趁看守自己的孩子打盹时折断自己的手脚，从镣铐里挣脱。可逃出去后，在茫茫的雪原里她很快迷失了方向。她远远看到火光，顺着火光往前，却发现火光的来源是那天早上来分肉的村民之一。
她的肉，可不止这一家要吃。
逃跑，擒住，杀死，复活。
现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和上一世达成了一致。
死。
男人在屋里怒喝了几句，紧接着，一个女孩推开门走进屋子，蹲在房间角落，静静地看着她。衔烛百无聊赖，只觉得下颚痒痒的，似乎正在长出新肉。看守她的孩子会在她重新长出手脚后叫来男人，让男人给她重新扣上镣铐。
眼皮逐渐发沉，在逐渐暗淡的月光下，她不愿再思考，沉沉睡去。
她是被烫醒的。
睁开眼睛，一颗火星正好掉在她的胸口，烫的她一个激灵。滚滚的热浪和浓烟呛得她咳嗽，任谁也知道现在的情形——着火了。
除了木材的爆裂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天赐良机。脚底抹油，趁早开溜。
不过……脚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眼下她的腿还未长出，但手臂已经长好，却是被牢牢缚住。要想逃命，得先从这镣铐中脱身。
即使自己能从镣铐里出去，想必也只能像区一样爬行……
不管怎么说，爬行总比不行强。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的手臂死死抵住墙壁，身体则使劲远离墙壁，手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皮肤下骨骼坚硬的轮廓。
“对不起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臂往后一折。
起初是阻力，肌肉和韧带在顽强地抵抗。然后，是一声沉闷的、仿佛从自己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咯吱”声。紧接着，剧痛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手臂直劈入他的大脑。
她眼前一黑，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声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吐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意识稍微恢复，她回头看去。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像一根被玩坏的玩具。疼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般的钝痛，随着心跳一下下地锤击着他的神经。
但她自由了。折断的手臂顺利地从镣铐中拔了出来。来不及喘息，她一咬牙，一闭眼，调转身体，滚进了熊熊烈火中。
她不知道不死体质在火中是否还能奏效，但是，她想赌一把。
“死了不亏。活着……到时候再想办法。”
疼。
疼得她差点忘了自己是不死的。
火舌刺上皮肤的瞬间，衔烛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赌输了。皮肉在焦裂，脂肪在沸腾，她闻到自己被烤熟的味道。
该说不说，有点香。
她不知道自己在火里爬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等她从燃烧的屋梁下爬出来时，雪地在她身下融化，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像一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焦炭。
疼痛还在她的身体里回响，但很快被另一种感觉覆盖——熟悉的瘙痒感。她在生长。骨头在火中抽长，肌肉在烈焰里编织，皮肤像被一只手从内部撑开、绷紧、覆盖。
她赢了。
衔烛仰面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口都像吞刀片。她盯着夜空，月亮还在，清冷明亮。
“咳……”她笑了。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出一口焦黑的烟。
她侧过头，看向村落。
火不知从哪烧起来的，火助风势，已经吞了大半个村子。木屋一间接一间坍塌，火星和灰烬被风吹得满天都是，落在地上，像是在下雪。
可和她印象里的火灾不同。没有惨叫，没有哭泣。整个村子静的吓人，像是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
咔。
冰冷的东西抵住了她的头。那是一把枪。
“不是你。但还真是少见。一个据点里居然有两个不死人。”
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和她这具身体年龄相仿的白发少女蹲在她的面前，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罩。面罩里似乎有东西隐约蠕动。她伸手想去碰，很快就被少女按住了。
“别动。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
“很简单，杀了我呗。”衔烛呵呵一笑。挑衅一般把头往枪口上凑。
“我遇到的每一个不死人都这么说。”少女也笑了笑。收起枪，“就在这待着，还是帮我一个忙。选一个吧。”
“我凭什么要帮你？”
“就凭……我能让你死的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