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楠开始每天拍照,不是拍风景,是拍无。她拍无吃饭的样子,拍无看书的样子,拍无浇花的样子,拍无睡着的样子。
无问她为什么拍这么多,她说:“因为我喜欢拍照。”
但她其实想说:“我想记住你。”
但无论她多想留住,无仍然在流走。
无忘记了若楠的生日,忘记她们第一次吃草莓蛋糕的店,忘记若楠怕虫。若楠没有生气,只是把每件事都写进日记,第二天重新告诉无一次。
无会笑着对若楠说,“原来是这样啊。”但是若楠知道,她笑容的背后,是恐惧。她在一点一点失去若楠,回忆逐渐化为碎片。
某天早上,若楠醒来后发现身边没有无,她慌张地起身,听见盥洗室里压抑的喘息声,与轻微的呻吟。
若楠之前总装作没听见,默默躺回床上,但这次她不再退了,手放在门把上,下定了决心,推开——
无站在洗手台边,手撑着台面,低着头。她的身体在透明与实体之间反复,她的整只左手已经完全透明,可以透过它看见洗手台上的花纹。右手正在用力按着左手,释放出魔力,压制左手的透明。但刚压回去一点,另一边就又开始透明。
若楠看到这一幕,迈不开步子,整个人定在门口。
无脸色惨白,冷汗淋漓,眉头紧皱,在听到门响后猛然回头,与愣住的若楠直直对视。
她下意识将左手藏至背后,但来不及了。若楠已经看到了。
“……若楠。”无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做什么?”若楠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没什么的说。只是……有点累。”
“你的手。”
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还是透明的。她来不及压回去了。
若楠没有说话,她走进盥洗室,关上门,站在无的面前。无偏头不敢看她。
若楠伸手去探无的左臂,却生生地穿了过去,仿佛那里本不存在一条左臂。
“你每天都在这里,把身体的透明压回去?”
“……是的说。”
“多久了?”
“……很久了的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从打开长廊的那天开始的说。”
若楠的手还悬在无的左臂旁,她慢慢收回手,攥紧了拳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无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因为你会难过。”
若楠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现在这样,我就不难过了吗?”
无言。
她们相互僵持着,最后无打破了沉默,“我有些累了,想继续睡的说。可以帮我买早饭嘛?”
若楠这时也知道,继续僵持并不能有什么结果,点点头,假装刚刚的事不存在似的,“好哦,我去买。”说着便穿上鞋子出门。
她们都默契地,给了对方冷静的空间。
若楠走出旅馆,早上的风很凉。她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摸了摸口袋,摸到了项链。无送的那条。她攥着项链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往早餐摊走去。
她买了两人份的早饭。无的那份,她记得不要放辣。
她站在摊子前等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擦了,怕摊主看见。
然后她提着早饭,走回旅馆。走得很慢。因为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无。
若楠出去之后,无看着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还是透明的。她伸出右手,试着再压一次。透明退了一点,然后停在手腕处,不动了。
她累了。压不回去了。
她走出盥洗室,躺回床上。被子里还有若楠的温度。她把脸埋进去,闻着若楠留下的味道。
她想:她看到了。
她想:但她还在。
她还在,无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她闭上眼,等若楠回来。
门响了。若楠回来了。
无没有睁眼。她听着若楠的脚步声,听着若楠把早饭放在桌上,听着若楠坐在窗边,慢慢地吃。
然后她听见若楠说:“无,早饭要凉了。”
无睁开眼。若楠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自己那份。她没有回头。
无坐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拿起自己那份,咬了一口。
没有辣,还加了更多的甜酱。
无握着筷子的手在抖。她低下头,继续吃。
若楠还是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无在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吃着自己的早饭,努力让泪水不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