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无没有去长廊。无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明天去的说。”
我说:“好。”
我碰了碰她的指尖,没有触感,但我把手放在那里。
十月二十日,无没有去长廊。无睡了一整天。我在旁边坐着。我翻前面的日记。
十月十日,透明从指尖到手。十月十二日,透明到肩膀。十月十六日,她晕了过去。
我合上本子,看着无。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要凑近才能听见。
我想:明天她还会说“明天去的说”吗?
十月二十一日,无醒了。她坐起来,对若楠说“走吧”。
若楠说:“好。”
无抬手,开启了传送门,她这次进去前深深地看了若楠一眼。
若楠紧跟着她进去,长廊的样子非常恐怖,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缝布满整个房间,原本纯白的房间看不出开始的样子,可怖的阴暗从裂缝中渗出,向各方蔓延。不看着脚下说不定会掉下去呢,若楠想着,小心翼翼地挑着完好的地板前进。
无要修的地方太多太多。这次透明蔓延得很快,从指尖到手掌只要一瞬间,从手掌到手腕只要一瞬间,从手腕到肩膀只要一瞬间。若楠站在传送门旁边,看着无的身体一点一点变薄。
无修完最后一道裂缝。长廊恢复纯白。
“修好了的说,”无回头,笑着,眼里噙着泪,“但是,没有时间了,若楠。”
若楠没听懂,抑或是假装不懂,歪头问她:“什么?”
无没有离开长廊,她在里面打开了另一扇传送门——门里是若楠,教室,课桌,12:47,午休。
若楠摇着头,“不,我不想回去。”
“你应该回去了的说,”无的眼前模糊,“再待下去,我修好长廊后剩余的力量,不足够送你回去了。”
若楠分不清眼前是无的透明,还是她眼里的泪水,她徒劳地摇着头,说不出话。
“走吧,”无的笑容勉强,但她依旧笑着,“我消失了之后,世上所有我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所以——”她看着若楠,“抱歉啦,你拍了那么多照片,也没法留下我,记得我。”
她有些落寞,
“我好想你能记得我,好想和你一直走下去哦……”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笑容,
“不过,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我从未感到后悔,我非常庆幸,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光,有你在,有你陪我。”
若楠拼命跑向无,她伸出手,她抓住无,她的手穿过了无的身体,她整个人穿了过去,跌倒在地。
无化为点点亮光,从下到上消逝。
“不要!……”若楠哭喊着,“我还想和你一起旅行。我还想和你聊更多事。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们明明……”她朦胧的眼睛看着无的眼睛,“明明……还有明天的。”
“不突然哦,”无语气轻松,“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的说,我已经找了很多很多办法了的说。”
“可是只有这样,只能这样。”无哀伤地说着,她的身体从脚开始散开,光点从她的脚踝飘出来,飘向长廊的墙壁。接着是膝盖,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腰部以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看着若楠,笑了。
“我知道,对你来说很突然,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你不可能愿意进这里的。”无摇摇头,伸出双手,“来吧,现在抱我也没事了的说。”
她笑着。
“我好怀念你的拥抱哦。”
若楠扑过去。她张开手臂,抱住无。她碰不到无。她的手臂穿过了无的肩膀,穿过了无的背。但她没有松开。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在抱一个影子。
无也伸出手。她的手臂穿过了若楠的身体。她也碰不到若楠。但她也保持着这个姿势。
两个人虚虚地抱着。没有触感。但她们沉默了很久很久。
若楠感觉到无在变轻。不是身体变轻,是存在变轻。她怀里的人正在从“有”变成“无”。她抱得再紧,也留不住。
“可如果你不修长廊,少用些力量,明明可以持续更久……为什么……?我可以不回去的。我可以和你一直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走到生命尽头的。我可以和你一起死的……”若楠语无伦次。
“若楠。”无认真看着她,“楠。美好的事物啊,你有未来,不该与无一起沉沦。在我把你拉进来之前,你的生活那么完整,那么美好,是我的一己私欲……”
她的眼神暗了暗,但随后又被笑容代替。
“不过我现在可以挽回我的错误,我不存在了,你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你可以追逐你的未来。而且,和你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满足啦。”
无的上半身一点点变成光点,在空中消逝,她已经没有能量维持自身了。
“走吧,若楠。”
她轻轻地,使用最后的力气,推了一把。
若楠跌入传送门,她想回去,但怎么跑都没有办法追上无,在炫目的白光中,无挥挥手,微笑着流泪,对若楠说了三个字。
若楠没能听见,但她看懂了。
她泪流满面,“我也爱你啊……无。”
传送门关闭。
若楠跌回现实世界。她坐在教室的课桌前。12:47。午休还没结束。周围是同学睡觉的呼吸声。窗外是冬天的阴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又摸向口袋,从中拿出了一条项链。
“这是……?”
她没有关于项链的记忆,但她对它有一种怀念的感觉,项链背后,刻着一个字。
“无”
她趴在课桌上,午休还有三分钟结束,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袖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她觉得,她刚才抱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她抱住了。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她坐起来,擦了擦脸。同桌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然后她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项链贴着皮肤,凉的。
像无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