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浸在浓重的墨蓝色里，距离破晓尚有余时，整个青禾小镇沉睡着，街巷听不见半点人声。小屋木窗只推开一道窄缝，冰凉的晨雾钻过缝隙漫进屋内。
地上摊开两块粗麻布，敞开的布包摆在中央。草药、绷带、晒干的干粮饼、水囊散落在四周。昨夜打斗留下的淡淡尘土气息还萦绕在空气里，墙壁几道浅浅划痕，无声见证刚刚过去的危机。
汐雫半蹲在地上，指尖快速分拣物品，优先把疗伤草药塞进背包内侧夹层。她动作利落，却总会忽然失神，指尖无意识蜷起，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经过昨夜和探子一战，她已经能够把渊力牢牢封在体内，外表和寻常少女并无两样。可心底压着的那块石头，一刻也没有真正放下。
柳咲薇坐在矮凳上，低头细心缠绕一卷卷备用绷带。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四下安静得过分，越是寂静，心底的紧绷感就越重。谁也说不清溯源会的追兵会在哪一刻寻到青禾。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死亡的阴影笼罩。
柳咲薇的视线越过窗沿，落向雾气笼罩的小院。
“好多东西，都只能丢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怅然，“我们辛辛苦苦翻出来的菜地，埋下去的种子，屋檐下挂的药草。全都带不走。”
汐雫手上的动作顿住。
那些平淡的片段在脑海一幕幕闪过。白日一起松土播种，傍晚坐在廊下吹晚风，不用提防追杀，不必对抗心底深渊的低语。那是漂泊许久，她们第一次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小归宿。
却碎得这样快。
“是我连累了这里。”汐雫轻声说，语气里藏着挥不开的自责，“如果不是我的力量引来了溯源会的探子，我们本可以在这里安安稳稳过更久。”
“不要什么都算到自己身上。”柳咲薇停下手上的活，抬眼看她，“敌人要追，不是你的错。”
汐雫浅浅摇头，没有反驳，伸手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叠好，放进包中。
“向西城镇多，眼线密布，一进去就极易暴露。南边戈壁荒无人烟，没有补给。北边还有黑棘的残余。算来算去，我们只剩下东境群山可以去。”
“东山……传闻那里鱼龙混杂。”柳咲薇眉头微蹙。
“我知道。”汐雫答道，“山里有溃散的士兵，流放的罪人，四处流离的人。算不上什么安全的避难所，只不过溯源会的手伸到那里会弱上许多。”
她没有展开长篇大论讲世间局势，只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背，神色慢慢沉下去。
“咲薇，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深想，也很少对你细说。”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柳咲薇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
“还记得当初被黑棘盗贼围困在农田，我濒死爆发的那一回。”
仅仅一句话，便把人拉回那个泥泞血色的夜晚。柳咲薇当然记得，满身血污半跪于泥水之中，少女瞳孔一片枯寂漠然，被深渊本能接管躯体的模样，至今回想，依旧心口发紧。
“那时候我意识几乎完全消散，根本控制不住力量。”汐雫的声音放得更轻，“大部分渊力最后收回体内，但有一缕极细微的本源余息挣脱了束缚，随风飘向了远方。那一瞬间我连自己都快要维系，根本没有能力把它收回来。”
柳咲薇呼吸微顿。
“之后几次战斗，又不断有细碎的力量外泄。就算我现在学着收敛压制，可那一夜飘出去的那一缕，早就散在天地之间。我不知道它飘去了何方，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成为指引追兵的路标。”汐雫的声音带着无力，“渊留下的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干净的。”
她最怕的，是她们逃往东境，那一缕漂泊在外的残息，恰好遇上那片古老群山，发生某种谁也预料不到的呼应。可这些猜想太过缥缈，说出来，也只会徒增咲薇的负担。于是她只把担忧大半咽回心底。
“一想到，曾经那一场为了活下去的爆发，时至今日依旧可能给我们招来灾祸……”汐雫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蒙上一层灰，“有时候我会害怕，我身上这份力量，只会不断把危险带到你的身边。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一次又一次被它撕碎。”
这句话落下来，屋内陷入片刻沉默，只有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柳咲薇站起身，跨过满地杂物，走到半蹲的汐雫面前，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她。
她伸出手，轻轻覆住汐雫微微发凉的手背。
“汐雫。”柳咲薇的语调很柔和，却格外坚定，“危险是冲着你而来，可逃亡、抉择、往前走，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做。不是你单方面在拖着我。从最开始到现在，我选择站在你这边，从来都不是被迫。”
汐雫抬眼看向她，眼底那层浓重的自责，稍稍松动了几分。
“我见过那股力量恐怖的一面，可我也记得，每一次，那都是你在拼命活下去，在拼命护住我。”柳咲薇继续低声说道，“黑棘那一晚，如果不是那一次爆发，我们两个人，早就死在农田里了。你不必为‘活下来’这件事不断苛责自己。”
晨雾越来越浓，透过窗缝涌进来，带着夜里山林的寒气。小院安安静静，那些还没发芽的种子，就留在泥土里了。
汐雫鼻尖微微发酸，她反手，轻轻握住柳咲薇的手掌。掌心相贴，温热的触感稍稍驱散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前路是一片未知。东山里面藏着什么，我们全然不清楚。有流民，有戍卒，也不知道会不会再遇上溯源会的爪牙。”汐雫轻声道。
“那我们便一同去面对。”柳咲薇浅浅笑了笑，“躲，逃，周旋。不管遇到什么，不要一个人把所有心事全部压在心底。你还有我。”
汐雫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点了点头。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最后几样零碎物件收拢进背包，用力收紧背带。布包沉甸甸的，装着为数不多的物资，也装着两个人悬而未卜的前路。
“收拾好了。”汐雫低声说。
小屋之外，青禾小镇依旧沉睡。她们即将抛下这短暂的安宁，踏入茫茫群山。
两个人尚且不知道，那一缕自黑棘之夜漂泊远去的渊息，正于无人所见之处，遥遥向着遥远的东山深处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