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国境已有半日。
山野枯寂,草木萧瑟,风穿过林间,干涩冷硬。天地空旷,压得人心头发闷。
没有鸟鸣。
没有兽吼。
连最细微的虫吟都彻底消弭。
是死一般的静。
这份死寂并非空无,而是无数杀意屏息潜伏,层层合围带来的窒息压迫。
下一瞬。
林间深处,点点冷蓝微光次第亮起。
一点、两点、千百点。
像遍地睁开的冰冷眼瞳,密密麻麻,扎根整片山林。
渊力共振器。
紧随其后,层层叠叠的人影从山林阴影里缓步走出。
清一色各国正规军铠甲,制式不一,兵刃规整,步履沉肃。
他们不是杀手,不是恶人。
只是被溯源会以舆论裹挟、以权势施压、以秘闻诱导,硬生生推上台面的无辜棋子。
阵列前排的士兵握紧兵器,生硬开口:
“站住!按溯源会指令,我们要解开你的封印。”
他们并不知晓这句话的重量。
真正的狩猎者隐在最远的林木之后,冷眼旁观,借凡人兵阵,逼渊容器解禁本源。
一道毫无情绪的漠然声线穿透死寂山野:
“全军启阵。”
“无需杀敌。只需——震开渊核封印。”
士兵们握紧掌心金属,依令启动共振器。
嗡——————
低频、深沉、啃噬神魂的震颤轰然落地。
并非爆炸冲击,是钻进骨血、浸透经脉,一寸寸撬开禁锢的凌迟。
汐雫身躯猛地一僵,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撕扯。
数年以来,她一直苦苦自持,将渊力锁在神魂深处。她畏惧失控,畏惧失去自我,畏惧再也无法陪在柳咲薇身侧。
她奋力抵抗。
极轻的痛哼卡在喉咙,被狠狠咽下。汐雫脊背绷到极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细密冷汗浸透白衣,黑红渊纹在皮肤下反复窜动,一次次爬上脖颈眼角,又被她以全部意志强行压回体内。
不要醒,不要解禁,不要弄丢自己。
柳咲薇听见那声压抑的闷痛,提剑冲杀,剑光劈向兵阵,想要破开人墙靠近汐雫。可士兵如厚重的墙,这些被推到台前的棋子,堵死了所有靠近的路。
“汐雫!别硬扛!”柳咲薇红着眼嘶吼。
汐雫微微摇头,睫毛剧烈颤抖,依旧死撑。
共振层层叠加,无休无止,持续啃噬她的本源封印。
终于。
咔嚓——
神魂深处,多年的封印,彻底崩碎。
积压已久的原初黑焱【噬】冲破束缚,浓稠黏腻的黑紫渊力自她体内漫涌而出,不是爆发式的狂浪,像粘稠浸冷的墨浆,缓缓淌开,贴着地面、草茎缓慢蔓延。日光被这厚重的暗色一点点吞没,周遭落进湿冷沉郁的昏暗中。渊纹爬满汐雫的侧脸,茶色瞳孔尽数被墨黑淹没。
温柔、怯懦、隐忍,尽数沉落。
此刻临于世间的,是渊。
柳咲薇冲杀的动作骤然僵住。
汐雫垂落的长剑,第一剑,出鞘。
没有破空锐响,没有轰鸣。
粘稠的黑紫渊力顺着剑刃汩汩流淌,沿着短短的距离向前铺展,并非斩击,而是吞噬。
渊浆缓缓漫涌,吞没身前数名士兵手中的共振器。金属器械一接触到这层暗色,便无声消融、崩解。士兵被粘稠渊力裹住四肢,连挣扎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他们躯体完好无损,骤然僵在原地,任凭如何拼命用力,手指不能抬,喉咙无法震颤,连一丝声响都挤不出来,只能清醒伫立,静静承受渊域的吞噬,最后缓缓化作飞灰。
第二剑,垂落。
依旧短距,依旧无声。
剑刃引动流动的渊浆,向着阵中残存的棋子与林间潜藏的溯源暗线漫去。不是劈砍杀伤,是渊域的吞噬,将阵法余波、暗藏的杀机一点点吞没殆尽。
林间暗处,那名冷眼旁观的溯源会暗线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身想要逃遁,脚下影子不知何时已经化作粘稠黑泥。
他引以为傲的阵法、他用来逼迫渊容器的共振器,此刻正像反哺的养料一般,被这头苏醒的怪物贪婪咀嚼。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在狩猎,他们是在主动给深渊喂食。
山野重回死寂,只剩下渊浆缓慢流动的微弱黏腻声响。
汐雫五指轻轻一收。
那些漫开在地面、裹住敌阵的粘稠黑紫渊力,循着剑刃,一丝不漏,缓缓回流,尽数收回她的躯体。
收势平稳,掌控绝对,没有半点力量外泄。解禁、爆发、吞噬、归寂,全程清醒自持。
渊雾褪尽,天光慢慢落回林间,皮肤上的渊纹一点点隐去。
她静静立在原地,白衣沾着零星草屑,身形依旧是柳咲薇熟悉的模样。
汐雫缓缓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柳咲薇。
神志清明,人性完好,所有记忆一丝未缺。
只是眼底所有温热、柔软、忐忑、眷恋相伴的情绪,已经随着本源解封被剥离消融。
茶色眼眸澄澈干净,认得眼前人,清晰明白她是谁。
柳咲薇脚步发颤,下意识上前,像过往无数次那样,抬手想要牵住汐雫的手。
汐雫没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平静看着柳咲薇伸到半空的手,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器物。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只手悬在咫尺之外。
可那目光,冷如坚冰,沉静空漠。
再无从前的软意与悸动。
人仍在。
情已凝霜。